那两个字从德雷克嘴里出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站在桌边的那个人——那个从南边一路追来、从海上追到山上、从黄昏追到深夜、追到那颗星星都快灭了还在追的人——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张铺满了线的地图被按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皱褶,从桌沿一直延伸到那片空白的、什么也没有画的、像一片很大很大的雪地一样的北边。
艾尔站在那里,手按着桌沿,低着头,看着那片皱褶。那片皱褶在灯下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影子,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路。他的手指在那条影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摸一个人的脸,像一个人在摸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脸,像一个人在摸一个还没有来、但一定会来的人的脸。
“不退了。”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已经忘了什么意思的、但还记得怎么念的词。他的嘴唇在动,念着这两个字,念了很多遍,念到那两个字不再像字了,念到它们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飘在他面前,飘在这顶被烛火照得透亮的帐篷里,飘在那些还在亮着、还没有灭的灯中间。
德雷克看着他,看着他那根在地图上的那条影子上轻轻摸着的手指,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双很小的、很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铜钱一样的眼睛,但那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亮是贪婪的,像一个人在算账时眼睛里反射的金币的光;现在那亮是干净的,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之后,终于看见了一张可以躺下的床。
“阁下。”他叫了艾尔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得像一个人在叫一个很久以前认识、后来走散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今天忽然在街上撞见的人。“我们还能撑多久?”
艾尔的手指停在那条影子上,停了很久,久到那条影子在他的指腹下变成了一条很小很小的、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又不像疤的痕迹。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抖,和他说“信”、“走”、“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不是一个人在承认自己不知道时会发出来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知道很多事情、刚好不知道这一件、但他知道不知道这一件也没关系的声音。
帐篷里有人动了一下。不是离开,是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是站了太久、腿麻了、换一个姿势、可以再站一会儿的那种动。那些人看着他——这个从南边飞来的、灰白头发的、瘦了很多的、脸白得像纸一样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没有那种“你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的绝望。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光。烛火的光在那顶被照得透亮的帐篷里,在他们的瞳孔里亮着,很小,很亮,像一个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灭的灯。
艾尔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不是面对着德雷克一个人,是面对着那些从各个方向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还醒着的、还在等的人。他的眼睛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有的人脸上有疤,有的人没有;有的人铠甲上有洗不掉的血迹,有的人铠甲还是新的、干净的、能照见人影的。他扫得很慢,像一个在数东西的人,数那些还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地数,从帐篷的这一头数到那一头。
“你们决定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头,没有人摇头,没有人说“是”或“不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着,站着。像很多棵树,像很多块石头,像很多个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人。但他们的眼睛在动,在那些还亮着的灯上动着,在那张很大很大的地图上动着,在艾尔那张苍白的、年轻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动着。他们的眼睛在告诉他——决定了。不是今天决定的,是很久以前就决定了。从那些黑色的魔兽从海里涌上来、从那些城镇被碾成废墟、从那些田野被踩成泥沼、从那些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还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的时候,他们就决定了。决定不退了,决定打了,决定死在这里了。
艾尔看着他们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烛火烧了一截,灯芯发出很轻很细的“噼啪”声,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怀里,摸到那枚很小的、很暗的、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徽章。那枚徽章在他手心里躺着,很凉,很沉,很小,像一滴不会干的血,像一颗不会灭的星,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举了很久很久,还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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