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的声音落下的时候,帐篷里的风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那些从帐口灌进来的、从北边吹来的、带着凉意和灰烬气息的风,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在帐口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掀开的帘子下面,手还保持着掀帘的姿势,但那只手没有放下来。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很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白边。手指上有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墨水渍,还有一道很细很淡几乎看不清的疤痕。那道疤痕在烛火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像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知道天快亮了。
爱丽丝站在帐口,手还举着,帘子在她头顶翻飞着,哗啦哗啦的,像一面被人攥住了一角还在拼命往前飞的旗。她的红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着脸颊,几缕飘在额前,几缕缠在掀帘的那只手的指缝间。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瞳孔里映着那些还在亮着的烛火,映着那些站在桌边的人,映着桌上那枚很小的很暗的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徽章。
“你说什么?”她问。不是没听清,是想听他说第二遍。第一遍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字就从她耳朵里穿过去了。她要听第二遍,要听清楚每一个字——不是从别人嘴里转述的,不是从风里飘过来的,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艾尔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另一盏灯还亮着,知道那盏灯是朝他照过来的那种动。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她伸了一下——不是“过来”,不是“别走”,是那种一个人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不知道能不能抓住的伸。
“我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蜡烛在这一刻爆了一声烛花,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所有人的心跳都同时顿了一拍。“天一亮,往北。去她要去的地方。”
爱丽丝的手从帘子上放下来。帘子落下来了,风停了,那些从北边吹来的凉意、灰烬的气息、像海又不像海的味道都被挡在帐外了。帐内只剩下那些还亮着的烛火和那些还站着的人。她的脚步迈出去了,迈得很快,但不是朝艾尔去的,是朝那张桌子去的。她走到桌前,站定,低下头看着那些放在桌上的东西——那枚很小的很暗的徽章,另一枚形状不同的徽章,那把很旧的刃上有很多细密裂纹的弯刀,那枚从手指上摘下来的戒指,那个剑鞘上的铜扣,那根挂了很多年的链子,那些手印。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烛火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了。
那把剑很长,比她自己从肩膀量到脚踝还要长。剑鞘是黑色的,不是纯黑,是那种被磨了很多年、被人握了很多年、在战场上磕了很多年、磕出很多细小白痕的黑。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浸透了又被风吹干,干透了又被汗浸透,很多个来回之后,缠绳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褐色的硬结。她把那把剑横放在桌上,放在那些徽章、戒指、铜扣、链子、手印的中间。剑很重,落下去的时候桌板响了一声,不是很大,但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我没有徽章。”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提起的事。“我也没有戒指。没有铜扣,没有链子。我只有这把剑。它不是谁留给我的。是我自己选的。”她的手从剑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蜷,和艾尔的手一模一样的姿势。她的眼睛看着艾尔,不是看那枚徽章,不是看那些还亮着的烛火,是看他。“我把它放在这里。”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那些站在桌边的人看着那把横放在桌上的长剑,看着那道从剑鞘上剥落的、很细很细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晒干了的卷曲起来的蛇一样的黑色纹路,看着那些纹路在烛火下泛着的光。那是西园凉风留下的,是那些黑色的光从剑柄上渗出来,渗进缠绳里,渗进那些被人握过的地方,等握的人不握了,它们还在,像一个人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脚印还在,风还没有吹散。
艾尔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烛火烧了一截,灯芯发出很轻很细的噼啪声,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布偶的扣子。那两颗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扣子在他手心里硌着,硌了很久,硌到那两颗扣子的形状印在了他的掌心里,像两个很小很小的、不会退的、会一直跟着他的疤。他没有把布偶取出来,只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天一亮。”他说。这一次没有人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所有人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多,多到那顶被烛火照得透亮的帐篷被那些声音撑得鼓了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那面帆在很大很大的、很黑很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夜里张着,等着天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