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心口正中央、肋骨后面、那颗还在跳着、跳得很急、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撞了无数次的鸟一样的心脏里——长出来的。
“我就是你啊。”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笑。不是那种让人想跟着笑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暗处看着另一个人在明处找了很久、找了很累、找了很可笑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其实一直在她自己身上的那种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突然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但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我就是你”的时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笑。
希尔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朵快要张开的花,在离艾尔的手指还有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了。那些从她指甲缝里、从她的关节褶皱里、从她手腕上一道旧伤疤的凹陷处缠上来的黑色细丝,在这一瞬间全部绷成了弦。它们像听到了什么只有它们才听得见的哨音,齐齐地、猛地、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压抑的兴奋——绷紧了。
“……不可能。”
这三个字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她说出来的,是她的身体替她说的。她的嘴唇还张着,还保持着刚才说出“我会不会把你也吞掉”时那个微微颤抖的弧度,但声音不是从那个弧度里出来的——是从她的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里出来的,是从她的舌头猛地卷起来又猛地放下去的那个动作里出来的,是从她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一缩的那一瞬里出来的。
“魔王不是已经被勇者和贤者们的封印给磨灭了吗!?”
她的眼睛不再看艾尔了。那双刚才还像两团被泪水泡过的、裂开了但还亮着的炭一样的眼睛,现在猛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转向了她自己的右边,转向了她身侧那一小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那片空气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变了。不是变浓了,不是变黑了,是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折叠起来的布,折出了一道很细很细的、还在往两边扩散的褶皱。那道褶皱慢慢地、像一条蛇蜕皮一样地——裂开了。
从那条裂缝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走出。是长出来,像一棵树从种子到参天只用了一秒的那种长法。那些黑色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刚才已经停了的魔力,在那个位置突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揉成了一团,捏出了形状——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身体,再是手,再是头,然后是头发,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每天照镜子都会看见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那张脸。
那张脸在看着她。
希尔薇·阿特拉看着那张脸,像一个人站在结了冰的河边,低头看见河面下有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在抬头看着她。河面上的那张脸在动,河面下的那张脸也在动,但河面下的那张脸动的时机比河面上的早了那么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像一根针,扎破了她最后一点点的、关于“我还是我”的幻觉。
那张脸在笑。笑的样子跟她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右边的嘴角会比左边的嘴角先抬起来一点点,笑到一半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是在笑给你看,又像是在咬你一口。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不一样。她自己的笑容里有什么她说不清楚,但那张脸的笑容里有一样东西她认得——是那种一个人在终于等到的时候、在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时候、在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而她只用把门关上的时候——从最深处涌上来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的、纯粹的、畅快的、像一把刀终于找到了刀鞘一样的——满意。
“就剩下他的力量与怨念……”
希尔薇的声音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棵被连根拔了一半的树,风一吹就晃,晃得那些还连着土的根须一根一根地崩断。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还对着艾尔的方向,但那只手已经在缩了——不是她想缩,是那些绷紧了的黑色细丝在往回拉,像很多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的手指上、手腕上、胳膊上,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她往那条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黑色的河里拉。
“怎么可能……”
她的眼睛从那道裂缝上移开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个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换了一口气那么短。她看了艾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那些刚才还满满当当地塞在她眼睛里的、像两团烧裂的炭一样的东西——那一眼里只有一种颜色,是一种人在知道自己马上要沉下去了、在看岸上最后一个人的脸时、想把那张脸记住又知道自己记不住的时候,从眼眶最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灰蒙蒙的、像冬天早晨的雾一样的颜色。
“六芒星……他们不是和我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是她说不下去了,是她突然在那个裂缝里、在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在那个笑容的某个很细很细的褶皱里——看见了什么。那个东西很小,小到她必须在那一瞬间把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记忆、全部的这些年里她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扛着的东西都压上去,才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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