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把那片黑色的鳞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在晨光里看了很久。鳞片在他掌心里不凉了,它吸收了他掌心的温度,变成了一种不冷不热的、像石头在太阳下晒了一小会儿之后的那种温度。他把鳞片放进衣袋里,站起来,朝那扇矮门走去。
门比他想象中更矮。门框的顶部在他眉毛的位置,他进门的时候不得不微微低下头,肩胛骨之间那一段脊椎弯了一下,像一个人穿过一道很低的石梁时习惯性地弓起背。门槛是木头的,已经被踩得很旧了,中间的部分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像很多双脚在同一个位置踩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他跨过门槛,走进墙内。
里面的地面是夯实的土,颜色比墙外的浅一些,像被反复压过的沙土路。两侧有简陋的木棚,棚顶铺着干草,草已经压得很实了,边缘有些发黑。木棚之间拉着几条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些正在晾干的布料——有几件军服,袖口和领口都磨白了,衣料上沾着深褐色的、已经干透的旧渍,边角洗得起了毛。还有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流苏在风里微微地晃着。
远处有人声。很低,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每个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很浅的河在石头之间流过的声音。艾尔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了一群人——他们聚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地图,边缘被石块压住了,地图的纸面在风里微微地鼓动着,像一面很小的帆。
那些人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一个人抬起头来——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脸被风沙磨得很粗糙,颧骨上的皮肤泛着一种干燥的、偏红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领口敞着,露出底下深色的里衣。
那人看着艾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额间那顶冠冕上。那目光不是惊讶,是一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忽然翻到了一页他以为已经不在了的插图,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翻过去。
你是从北边来的。那人说。这不是问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他的手指按在地图的边缘,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像被什么锋利的边缘划过之后留下的白痕。你走过那片平原了。
艾尔站在土台前面,没有走近。我从平原那边过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了一下。他把按在地图边缘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掌心朝内。那你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又看了艾尔一眼,你走到这儿,你看见了那些黑色的东西了。
我看见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褐色的线——北境防线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线的北段,落在那个突出的位置,观察哨所在的位置。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不愿意说太大声的事:观察哨的人还在。他们没有撤——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艾尔说。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在外面看到了墙脚下的鳞片。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听见一句意料之中的话之后,嘴角会自己动一下,又平了。那是第一批上岸的魔兽留下的。它们被壕沟挡住了,在沟前停了一会儿——只有一会儿——然后它们开始填。用身体填。他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露出指节上那道白痕。我们的人从墙头上往下扔火把和滚油,但它们不停。那些东西用前排的身体铺路,后排踩着前排的背往前爬,爬过壕沟,爬过墙脚,一直爬到栅栏下面。我们的人用长矛往下捅,捅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墙脚下的尸体堆到了栅栏的高度。
他放下手。但天亮之后它们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像一群被人吹了哨子叫回去的狗。它们退到壕沟对面,停在那里,不动了。到现在还没有再往前。
艾尔站在那里,听着。晨风从墙头吹过来,吹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松着,没有蜷。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观察哨的人是怎么被包围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它们绕过观察哨了。他说,那些东西没有直接攻击观察哨——它们从左右两边绕过去了,像水绕开一块石头。观察哨的人被留在原地,周围的黑色潮水从两侧流过去了,把他们留在中间。他们没有撤,因为他们被包围之前已经把信号发出去了。信号发出来之后,撤不撤都一样了。
那人说完之后,目光又落回地图上。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褐色的线,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很小声的,像一个人在等什么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动着。
艾尔站在土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
“面对汹涌来敌,战士们不惧生死、挺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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