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军队没有特等功了吗?”
“因为每个特种功,都预示着获得者改变了局部战争的走向。”
张小米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英雄。
当初参加国际刑警选拔,身边一水儿的退伍老兵,哪个身上没几枚军功章?
有个老班长,在和阿三国边境冲突中一个人扛着炸药包炸了两辆坦克。
还有个大个子,抗美援朝的时候端着机枪追着美军一个排跑。
跟他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时候,张小米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部队里能立一等功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能立特等功的,那是阎王爷都不肯收的狠人。
一次特等功,万里挑一。
三次?
他靠在副驾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
赵书记今年快六十了,看着就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说话慢条斯理,喝茶用搪瓷缸子,蹲在路边跟老乡唠嗑的时候跟个退休教师似的。
可就是这个人,十六岁拉队伍,二十岁当师长,三次特等功五次一等功——他这辈子,到底从鬼门关门口走过多少回?
“大兄弟,这话咱们私下说,哪说哪了。”
王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火星子在指尖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位赵书记,1941年就拉起一支团级队伍,同年入党——根正苗红的抗战老骨干。”
“整个军区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个。”
“战功实打实,不掺一滴水。”
“三次特等功,五次一等功,全军拔尖的战斗英雄,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1949年授衔的时候是主力部队的实权师长,一线带兵的,不是坐机关喝茶的那种。”
“后来带着整整一支山东子弟兵开进西南剿匪,那地方山高林密土匪比石头还多,他硬是一块一块啃下来了。”
王猛掰着手指头算完,靠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唏嘘,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凭这份资历和战功,要不是性子太刚太直,1955年授衔最少少将,往正常了说,中将都稳稳当当。”
“到了六十年代,熬到上将、执掌大军区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听说战后转业,老领导有心提拔他,想把他安排到省里担任高官。”
“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人家留。”
“后来又安排他去地委任职,照样推。”
“为什么?”张小米问。
他其实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他想听王猛说出来。
“你不知道内情?”
王猛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嗓子有点发干,“当年剿匪留下大批伤残老兵,战后无家可归、无处安身。”
“赵书记把这些人全部安置在了石头城。”
“后来又陆陆续续接来阵亡将士的家属——没人养老的老人,没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一家一家,全由他一个人扛着。”
张小米心口像是被重锤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赵书记在会议室里指着那本名册时发抖的手指。
想起了他说“锅里没米养不起啊”时那副苦到骨子里的表情。
原来那苦涩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他接来的人。
他答应要给他们一个家的,可县里穷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差点连这个承诺都守不住。
“石头城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贫,可从来没人外出逃荒,一个都没有。”
王猛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张小米很少在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脸上见过的神色——诚恳。
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因为有这么一位老人,用一辈子给这群无依无靠的人撑起了一片天。”
“他主政石头城几十年,从不搞虚报浮夸,不做表面文章。”
“前些年风浪最凶的时候,别处有心想要保护老干部根本就做不到,唯独石头城,把一帮老同志护得安安稳稳,一个都没挨整。”
车子停在路边,王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雾。
他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座穷得叮当响的石头城,就是赵书记用命给一群没处去的人——筑的最后一座碉堡。”
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长安街上行人渐稀,道旁白杨的枯枝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天安门的轮廓在雪雾中越发模糊。
张小米靠在副驾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英雄——炸碉堡的、堵枪眼的、一个人扛着全排突围的。
但他从没想过,一个身经百战、三获特等功的铁血战将。
却在壮年的时候选择是守在一个穷得掉渣的县里,给一群伤残老兵和烈士遗属当大家长。
没有勋章,没有晋升,没有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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