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谋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着:
“山体落差七十米到一百五十米,坡度控制是个关键。”
“图纸上标的这个走线——不是直线,是绕着走的,像是波浪形。”
他抬起头看了张小米一眼,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几分探询,“这条线是刻意这么选的?”
张小米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吴用之前反复叮嘱他的那些数据,一字一句讲了出来:
“各位首长,这条山路山体高度在七十米到一百五十米之间。”
“我们最低要求路面宽度八米,按国家规定这个宽度不用修涵洞,能顺着山势走就顺着山势。”
“但坡度不能太陡——太陡了不管是人工还是机械,施工的时候太危险。”
“后期通车也容易出事,老百姓推着板车上山,坡陡了能把人累死。”
他顿了顿,想起吴用特意交代的要点,用手指在图纸上顺着路线划了一道弧线:
“所以我那位测绘局的朋友用的是波浪纹走向,不是一味拉直。”
“绕是绕了点,但坡度缓了,施工安全,以后老百姓骑车推车也省力。”
几位军人凑得更近了些,对着图纸反复比划。
又用比例尺量了好几段路线的长度和曲率,压低声音交流着。
渐渐地,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认可。
赵工程师摘掉老花镜,拿镜腿在图纸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这位测绘局的朋友,是个行家。”
“波浪形选线看起来绕了路,实际上把最难啃的几个陡坡全避开了。”
“能少炸两座山头、少填三道深沟,施工量降下来了,安全系数反而上去了。”
张小米见众人对波浪形选线基本认可,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起修路缺的不是方案,是人手。
石头城可以毫不费力的抽调出来壮劳力几百号人,要是全靠部队出人,费用高不说,进度还不一定能保证。
于是他顺势补了一句:“刘干事,各位领导,修路的人力,我们石头城县里也能出一份力。”
“县里可以抽调五百名青壮劳动力过来配合部队施工,这些人身板硬朗,干重活不含糊。”
“吃住我们县里统一安排,不用部队额外操心。”
这话一出口,刘干事眼睛亮了。
他当即重重一拍手,手掌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露出笃定的笑意:
“好!有这五百壮劳力兜底,再加上我们工程部队现有的机械装备。”
“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空压机全齐了——这条二十公里的路,两个月百分之百能完工!”
孙队长在旁边点着头,声音洪亮地附和道:“可不是嘛!”
“搁前几年,开山全靠大锤铁钎钢钎炸药,纯靠人力一点一点抠,八公里山路没小半年根本拿不下来。”
“石头硬的地方,光打炮眼就得打上一整天,放一炮崩下来的石头还没半间屋子大。”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工程部队已经配齐了大型机械。”
“效率比以前翻了好几倍,平地路段更不在话下,几天就能拉出雏形。”
几个人的情绪被带起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顺着往下聊。
施工难点、安全隐患、坡度控制、波浪线走向、不用修涵洞的便利,一桩桩捋得明明白白。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络了起来,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赵工程师指着图纸上标注的纵坡数据,特意跟张小米解释道:
“小张同志,按照你这条波浪形走线,我们反复核算过了。”
“整条八公里山体路段,平均坡度控制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
“你回去跟老百姓说,这个坡度是骑自行车、推人力车最舒服的区间。”
“上坡不费大劲,下坡不用死捏刹车,轻轻松松就能来回。”
刘干事也笑着接话,拿铅笔在图纸上的坡度标注旁画了个圈:
“这个坡度放得刚刚好。”
“等路修通了,乡亲们不管是骑自行车上山下山,还是推着板车运货,都不用费大力气,几乎用不着下车推行。”
“我跟你说,修路修得好不好,不是看路面平不平,是看老百姓用起来顺不顺手。”
“这条路修出来,石头城的老百姓能用几十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小米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
“他正准备道谢,却发现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几个人脸上的轻松慢慢褪去了,像退潮一样,露出了底下礁石般的凝重。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图纸边角的空白处。
那里没有标注,没有等高线,没有坡度数据。
但每个搞工程的人都知道,那里应该写着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才是整条路能不能修起来的关键。
赵工程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图纸边角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盘算一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数目。
李参谋的计算器也停了,他把刚才算的数字划掉,重新按了一遍,又划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孙队长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题,终究还是绕不开两样东西——工程量,还有实打实的工程款。
刘干事拿起铅笔,在纸上粗略划拉了几笔,眉头微微皱起。
他算账的样子很专注,铅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时不时停下来,在某个数字上圈一下,又重新写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八公里山体段,落差七十到一百五十米,最低八米宽路面。”
“光是开山炸石、清理危岩、边坡修整、路基夯实,土方石方工程量就大得吓人。”
“再加上十二公里平地的路基整平、路面压实。”
“还有后期简易排水,整体工程量远超普通乡间土路。”
李参谋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了大半辈子预算的无奈。
他推了推眼镜,把自己刚才算的那张纸推过来让众人看。
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零:
“机械燃油、维修损耗、炸药雷管、钢材砂石、水泥,哪一样都要现钱。”
这还没有包括石头城那些壮劳力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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