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他动作,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不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是手指关节敲在木头上的声音。三下短,一下长,停顿,再两下。短的是“嗒”,长的是“嗒——”,停顿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三短一长两短——是商队暗哨的接应信号。
他绷紧的肩背松了一寸。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松到可以呼吸,松到可以让血液重新流进那些僵硬的肌肉里,松到可以让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一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有血,有痰,有那口被他压下去的腥甜。他把它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咕”的一声。哑声回了一句:“是我。”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在梦里说话,轻得像一个人最后的心跳。
话音落下,头顶的碎石被迅速拨开,手指从上面伸下来,把堵在缝隙口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头滚落,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脚边,砸在他腿上,砸在地上。月光照进缝隙,从窄窄的一道变成宽宽的一片,从灰白色变成金黄色,从冷变成暖。一张独眼的脸探了下来,眉毛很粗,眉骨有道旧疤,疤是斜的,从眉头到眉尾,像一道被刀划过的痕迹。左眼是好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右眼是瞎的,眼皮塌陷,留下一道疤。右臂刺青在夜色里泛着暗青,龙形,从手腕爬到肩头,鳞片分明,爪牙锋利。
程虎没说话。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只把手伸了下来,手掌很大,指节很粗,掌心有旧茧,是握刀磨出来的,是拉缰绳磨出来的,是搬了一辈子东西磨出来的。
陈无戈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息。半息,不过是眨一下眼的时间。然后抬手握住。掌心相贴的瞬间,他的掌心是凉的,有汗,有血,有灰。程虎的掌心是热的,是烫的,是活人的温度。对方猛地发力,不是拉,是拽。是把他的身体从缝隙里拽出来,是把一块石头从土里拔出来,是把一个人从坟里刨出来。他整个人从裂缝里升起来,身体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被那股力量带出来,落在碎石堆上。
他落地不稳,膝盖一软就要跪倒,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前倾。程虎侧身架住他腋下,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上。顺势卸力,把他的重量从膝盖上卸到自己身上。两人一同退了三步才站定,三步,不过是两个人的距离。程虎的靴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脚跟踩进一个坑里,但他没有倒,膝盖挺直,腰背收紧,把两个人的重量都撑住了。
陈无戈靠在他肩上缓了口气,肩膀松着,头垂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程虎身上。左手按住腹部,掌心贴着肚子,指尖发凉。立刻染红,不是渗,是染。是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粗布浸透,把手指染红,把掌心染成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下的伤口又裂开了,布条是程虎之前缠的,白色的,现在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的。血正顺着腰侧往下流,从肋骨到腰际,从腰际到胯骨,从胯骨到大腿。
程虎松开手,手指从他腋下抽出来。蹲下身,膝盖弯下去,腰背挺直。检查他左腿的伤,裤管早已磨破,布料边缘是焦黑的,是卷起来的,是被石头磨烂的。小腿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很长,从膝盖下面一直延伸到脚踝上面。伤口边缘发黑,不是血痂的黑,是中毒的黑。是被什么带毒的东西扫中,毒已经渗进去了,渗进皮肉里,渗进血管里,渗进骨头里。他从怀里取出油布包,油布包是灰白色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损,边缘起毛。拆开一条干净布条,布条是粗麻的,叠得很整齐。压在伤口上,掌心按着布条,用力,把血按回去,把毒按在里面。再用皮绳绑紧,皮绳是从腰带上解下来的,细的,硬的,在腿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动作快而准,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停顿。没问一句痛不痛,痛是肯定的,不用问。也没说多余的话,话是没用的,手是有用的。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不是叫,是啼。是乌鸦在夜里发出的声音,哑的,粗的,像一个人在咳嗽。声音来自东南方,正是刚才尸体所在的位置。程虎眯起独眼,左眼眯成一条缝,瞳孔在眼睑下面收缩。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几秒,林子是黑的,树是黑的,影子也是黑的。然后站起身,膝盖挺直,腰背收紧。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灰的,细的,从膝盖上弹起来,在月光下飘了一会儿。
“他们清完场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会再往这边来。”
陈无戈靠着岩壁站着,后背贴着石头,石头是凉的,凉意透过衣衫传到脊背上。胸口起伏,气从肺里出来,从鼻子里进去。听着他说话,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程虎的意思——七宗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逃往别处。死人不用追,逃远了也不用追。这片地宫出口常年被塌方掩埋,碎石堆在这里堆了不知道多少年,草都长出来了,没人会想到有人能从下面爬出来。死人不会爬出来,活人才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