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卒皱眉,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你这丫头干什么?松手!”
她没松。手指扣得更紧,指甲嵌进布料,嵌进棉花,嵌进她能抓住的一切。
“她不会松。”程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你要拖走他,就得先把她拉开。”
守卒迟疑了一下。灯影晃了晃,光照过程虎右臂。他外衣破了一道口子,从肩膀到肘弯,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一条龙,盘曲的,鳞爪分明。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青黑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青。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在夜里看见光。
“北境旧部?”他低声问。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不该确认的事。
程虎没回答。喉咙很干,嘴唇很黏,舌头很硬。只盯着他,左眼看着他,目光像钉子,像锥子,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片刻,守卒退了一步,脚往后挪了一尺。抬手示意同伴,手掌竖起来,五指并拢。“让他们过。”
两人让开路,一个往左站,一个往右站。枪靠在肩上,刀收回鞘里。
程虎迈步往前走,脚踩在石板上,嗒,嗒,嗒。阿烬紧跟着,一步没落下,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她的脚掌已经磨破了皮,脚底的血痂被石板蹭掉,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走一步,地上就留一个淡红的印,像一个人在盖章,像一个人在写字,像一个人在说“我走过这里”。
进了城,街道窄了些。两旁的铺面低矮,屋檐伸出来,几乎碰到对面的屋檐。天被切成一条缝,窄窄的,长长的,像一道伤口。门窗紧闭,门板是木头的,旧了,黑了,漆皮剥落了。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灯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昏黄的,暧昧的,像一个人在眯着眼看你。酒肆里有笑声,有划拳声,有碗碟碰撞的声音。程虎没走主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着身子。抄近路往西边去,路是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医馆在哪?”阿烬喘着气问。气从嘴里出来,急的,短的,像一个人在跑。她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撞在左边的墙上,弹回来,撞在右边的墙上,又弹回来。
“快到了。”程虎脚步没停,脚踩在砖上,嗒,嗒,嗒。“再两条街。”
他话音刚落,脚下突然一滑。砖缝里积着夜露,砖是湿的,滑的,像冰。他背着人,重心不稳,身体往前倾,整个人往前扑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扭腰转身,腰用力,肩膀用力,脖子用力。用左肩撞墙,肩膀撞在砖墙上,墙是硬的,石头是硬的。撑住,硬是没倒。脚踩在地上,膝盖挺直,腰背收紧。陈无戈在他背上晃了一下,身体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滴在程虎的肩上,滴在布料的纤维里。
阿烬冲上来扶墙,手掌按在砖墙上,砖是凉的,粗糙的,有细密的裂纹。抬头看程虎的脸,月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见他额上的汗,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那只完好的眼里,流进那只瞎了的眼窝。顺着独眼的缝隙往下流,在脸上拉出一道湿痕。
“你能行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不敢问的事。
“废话。”程虎喘了一口,气从肺里出来,粗的,急的,烫的。“我背过三百斤的货,走三天没歇。这点路算什么。”
他说完,继续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些,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但更稳,脚掌踩在地上,不滑了,不歪了,不晃了。
阿烬低头看自己的脚。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布条是白色的,现在是红的,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把脚掌染成暗红色。她撕下裙摆另一角,布是兽皮的,很韧,撕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重新裹了一遍,手指把布条拉紧,在脚背上打了个结。然后追上去,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
他们穿过第三条巷子时,狗叫起来了。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院子里叫,从墙后面叫,从黑暗里叫。叫声连成一片,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几户人家亮了灯,窗缝里透出光,黄的,暖的。有人在骂,骂狗,骂夜,骂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程虎贴着墙根走,背贴着墙,影子贴着墙,脚步贴着墙。避开巡夜的差役,差役在街上走,脚步声很远,梆子声很远,灯笼的光很远。他知道这些人在夜里最警觉,眼睛是睁着的,耳朵是竖着的,手是按在刀柄上的。也最容易找麻烦,找一个没有文书的商队,找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找一个不该出现在城里的麻烦。
终于,前方出现一间挂着木匾的屋子。匾是木头的,旧了,黑了,漆皮剥落了。上面刻着“济世堂”三个字,字是阴刻的,笔划很深,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底下点着一盏油灯,灯是铜的,旧了,绿了。灯芯很短,火苗很小,但它亮着。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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