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掀开了盖子。
盖子下面压着的东西,是七宗联盟的意志、权力和暴力。盖子盖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在暗处发酵、膨胀、积蓄力量。现在盖子被掀开了,那些东西喷涌而出,带着腐烂的气味和滚烫的温度,冲向所有挡在路上的人。陆婉掀开了盖子,她自己也被喷涌而出的东西溅了一身。
七宗不会坐视一个外宗弟子公然违逆。
七宗联盟不是善堂,不是书院,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它是一个权力组织,而权力组织的第一原则就是——权威不容挑战。陆婉站在城楼上,当着全城人的面,斩断了七宗巡使张贴的布告,说“七宗管修行,不管律法”。这话在道理上没错,但在权力的逻辑里,这是挑战,是冒犯,是不可容忍的挑衅。
尤其她护的是他。
如果陆婉护的是别人,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她护的是陈无戈——一个被贴上“劫美凶徒”标签的人,一个被七宗认定为“邪功修炼者”的人,一个已经被全城通缉的人。她护他,等于站到了七宗的对立面,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七宗的敌人。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选择,是站队,是用自己的剑和名声为另一个人作保。
夜风渐起,吹得巷口灯笼晃荡。
灯笼是纸糊的,圆形的,里面点着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把灯笼纸照得透亮,上面画着的吉祥图案——蝙蝠、寿桃、莲花——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鬼脸。灯笼在风中晃荡,竹骨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关节在响。挂在灯笼下面的红色流苏被风吹得横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又像有人在远处用拳头捶打墙壁。声音从城南方向传来,穿过街道、穿过屋顶、穿过树梢,传到巷口时已经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棉布。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清晰。不是有节奏的,而是杂乱的、毫无规律的,像有人在慌乱中打翻了什么东西——碗碟、桌椅、柜子——一件接一件地摔在地上。声音从城南方向扩散而来,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经过的地方,狗开始叫,孩子开始哭,窗户开始关闭。
节奏急促,自城主府方向扩散而来。
陈无戈的耳朵动了动。他的听力不比阿烬差,只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他听到那些声音的源头——不是城墙,不是城门,不是集市,而是城主府。那个方向他白天去过,远远地看过一眼——高墙深院,门前有石狮子,台阶很高,门口站着带刀的守卫。那是苍云城的权力中心,是城主发号施令的地方,是整座城最安全、最威严、最不可侵犯的地方。
巡夜的梆子声戛然而止。
梆子声是巡夜人打的,“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心跳,像钟摆,像时间的脚步。每天晚上,从黄昏到黎明,梆子声都会在街巷间回荡,告诉人们时辰,也告诉人们一切正常。但现在,梆子声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最后一声“咚”还在空气中回荡,还没有完全消散,但下一声没有跟上来。
那一声“咚”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散,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字。
陈无戈猛地转身。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阿烬差点没站稳。他的右脚为轴,身体旋转了九十度,从面朝东变成面朝南。粗布短打的下摆被风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的目光从巷口移开,越过屋顶,越过树梢,越过那些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的建筑物,锁向城南高墙。
目光锁向城南高墙。
高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轮廓锋利,像一把巨大的刀插在大地上。墙头上的垛口像牙齿,一排一排的,参差不齐。墙后面是城主府的建筑群,屋顶的飞檐翘角在暗红色的天空中勾出复杂的线条,像一幅剪纸。
那边本该有守卫轮值。
城主府的守卫是巡城卫中最精锐的部分,每天二十四小时轮值,从不间断。白天有白天的班,晚上有晚上的班,交接时辰固定,人数固定,站位固定。陈无戈白天路过时看过一眼——门口站着四个人,腰间佩刀,目不斜视,像四根柱子。
此刻却不见火把移动。
夜里的城主府应该有火把,应该有灯笼,应该有光。守卫会在墙头来回走动,火把会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晃动,在黑暗中画出流动的光线。但现在,墙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移动的光源,没有任何火光,没有任何有人活动的迹象。
也没有喝令盘查。
城主府不是普通人家,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守卫拦下,被喝令站住,被盘问来意。那些喝令声很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但现在,没有喝令声,没有盘问声,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整座城主府像一座死城,安静得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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