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她从台阶下面走上来,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犹豫——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安全。她的右脚跛着,每走一步,身体就微微向右倾斜一下,然后又调整回来。她的红裙在晨风中飘动,裙摆扫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穿着那件兽皮改制的红裙,兽皮是从她襁褓中那块绣鳞纹的兽皮改的,陈无戈请人把它改成了裙子,让她穿在身上。兽皮的毛已经磨秃了,表面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裙子的边缘镶着一圈黑色的布边,是陈无戈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穿着这件裙子,像穿着她的过去,像穿着她的身份。发梢被风吹乱,几缕头发粘在脸上,贴在颧骨上,贴在下巴上。她没有去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锁骨处的火纹还隐隐发热,热度从皮肤下面透上来,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那里。她用手按了按火纹,掌心贴着锁骨,感受着那股热度。热度不高,只是微温,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
昨晚她守到深夜,看见陈无戈一直站在城楼未动,直到天边泛白才转身走下。昨夜她没有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躺在断墙边的干草堆上,盖着陆婉的外袍,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星星。她听到城楼上的脚步声,听到陈无戈从城楼走到角楼,从角楼走到城墙,从城墙走到台阶。她想叫他下来休息,想给他送水,想问他冷不冷。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他在守城,因为她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因为她知道她去了也帮不上忙。所以她只是躺着,听着,等着。直到天边泛白,她才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城楼上下来,穿过街道,走向演武场。她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她想问他累不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问他累不累——她看到他的左臂衣袖上的血迹,看到他的脸色苍白,看到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她知道他累,知道他受了伤,知道他需要休息。但她不敢问,因为问了,他就会说“不累”,因为问了,他就会觉得她在担心他,因为问了,她就暴露了自己的软弱。所以她咽了回去,把话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血液里。她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开始。”青鳞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
声音不高——他没有大声喊叫,没有用那种命令式的、居高临下的语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演武场上的人能听见。但穿透力强——他的声音像一根针,尖锐的,细长的,能穿透空气,穿透沙尘,穿透耳膜。那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撞在石墙上,反射回来,形成一层淡淡的回声。回声很弱,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龙翔步》第一式——腾雾。”
《龙翔步》是龙族的身法,以脊骨起伏带动身体移动,如龙行云中,如蛇游草丛。第一式“腾雾”是最基础的,也是最关键的——学会用脊骨发力,而不是用腿。腾雾是腾云驾雾的意思,像雾一样轻盈,像云一样飘忽。练成之后,脚步无声,身形如雾,敌人看不清你的移动轨迹。青鳞说“腾雾”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阿烬知道,这件事不普通。
阿烬站到他面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她的脚尖朝前,脚掌踩在沙地上,沙粒在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脊背微微弯曲。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她的目光盯着青鳞,瞳孔里映出他的脸——银甲,冷光,耳后的鳞纹。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青鳞抬手,慢动作演示了一遍。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手指并拢,掌心朝下。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他的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尖点地,脚跟抬起。他的脊背微弓,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像一条准备攻击的蛇。他的身体像波浪一样起伏,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头顶。他的右脚脚尖点地,随后如波浪般推进,整个人似浮于雾中滑行而出。不是走,不是跑,是滑——像船在水面上滑行,像冰刀在冰面上滑过。他的脚底几乎没有离开地面,只是贴着沙地滑动,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他的身体在移动中没有上下起伏,只有前后波动,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像一条龙在云中穿行。整个人似浮于雾中滑行而出——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浮在雾中。他的身体在移动中变得模糊,像被一层薄雾笼罩,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被看清,但他的身形却给人一种“快”的感觉——不是速度快,而是节奏快,是那种让人来不及反应的、像梦境一样的快。
“龙行非跃,而在脊骨起伏之间。”他说,“你不是在跑,是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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