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得住?”他问。
撑得住?——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没事吧”,而是“撑得住”。撑是支撑,是坚持,是不倒下。两个字,短促而有力。
她点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只挤出一声轻喘。她的头点了一下,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嘴角动了动,想向上翘,但没翘起来。想笑,但笑不出来。只挤出一声轻喘,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叹息,像呻吟。
陈无戈没再多说,转身对两名尚能行动的守军下令:“带人查裂缝两侧,若有塌陷迹象立刻鸣锣。沙袋围三道,先保住主承重柱。”两人应声而去。
没再多说——不需要再说了。转身,身体旋转了九十度,从面向阿烬变成面向守军。对两名尚能行动的守军下令,他们的伤不重,还能动,还能跑。带人查裂缝两侧,带几个人,去检查裂缝的两边,看看有没有塌陷的迹象。若有塌陷迹象立刻鸣锣,如果发现墙要塌了,立刻敲锣,通知所有人。沙袋围三道,先保住主承重柱。用沙袋在承重柱周围围三圈,加固它,保护它。主承重柱是最重要的柱子,是支撑城墙的关键。先保住它,墙就不会塌。两人应声而去,他们点了点头,转过身,跑下城墙。
他回身蹲下,与阿烬视线齐平。雨水顺着他额前发丝滴落,混着灰泥滑过眉骨。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污迹,动作很轻。
回身蹲下,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向守军变成面向阿烬。膝盖弯曲,身体下沉,蹲下来。与阿烬视线齐平,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在同一高度,在同一水平线上。雨水顺着他额前发丝滴落,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灰泥滑过眉骨,灰泥是灰尘和泥土的混合物,被雨水打湿了,变成了灰色的泥浆。泥浆从他的额头上滑过,滑过眉骨,滑过眼角,滑过颧骨。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污迹,动作很轻。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张开,指腹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慢慢地、像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抹去她脸上的黑灰。
“你不是累赘,”他说,“是这道墙活下来的原因。”
你不是累赘——不是“你不是累赘”,是“你不是累赘”。这个字里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的笃定。是这道墙活下来的原因——墙活下来了,没有塌,没有倒。因为她的雨,因为她的火纹,因为她的召唤。
阿烬抬头看他,眼中映着余火与雨光,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她的头抬起来,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余火和雨光。余火是还在燃烧的火焰,暗红色的;雨光是雨水反射的光,亮白色的。两种光在她的瞳孔中交织,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点弧度”。她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不到一毫米。但她笑了,那是她从战斗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笑。她没说话,只是把烧焦的木棍往怀里收了收,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嘴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木棍往怀里收了收,抱紧它,像抱着一个孩子,像抱着一件信物。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在混乱中,在恐惧中,在绝望中,她只有这根木棍。
雨还在下。
不是“雨还在下”,是“雨还在下”。从高空倾泻而下,密集的,持续的,没有停。城墙上的火势基本受控,但墙体破损严重。火被压住了,被浇灭了,被控制住了。但墙体破损严重,裂缝还在,夯土裸露,砖石松动。东段箭楼塌了半边,箭楼的屋顶塌了,木梁断了,瓦片碎了。主墙多处开裂,不是一处,是多处。东段、西段、北段,都有裂缝。地基虽未完全坍塌,但经雨水浸泡后更加脆弱。地基没有完全塌,但被雨水泡了,泥土变软了,石头松动了,更加脆弱了。几处阴燃点冒出细烟,在雨中扭曲上升,又被风吹散。阴燃点是没有火焰的燃烧,只有光和烟。细烟从木头中冒出来,灰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根线。在雨中扭曲上升,被雨水打湿,被风吹散。
陈无戈站起身,望向敌阵方向。他的膝盖从地上抬起来,身体从低处升到高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浓烟,穿过距离,落在敌阵上。三架投石机仍矗立在结界之后,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投石机是木制的,巨大的,高的,像一座座塔。它们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像一个在雾中行走的人。绳索未动,暂时停止抛射,但敌军并未撤退。投石机的绳索没有被拉动,没有装填,没有抛射。它们停了,暂时停了。但敌军没有撤退,没有后退,没有消失。他们还在那里,还在等待,还在准备。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停顿——火攻未能破城,对方必有后手。短暂的停顿,不是结束,不是胜利,只是喘息。火攻没有成功,城墙没有塌,城没有破。但对方不会放弃,不会罢休,不会认输。他们必有后手,更强的攻击,更狠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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