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焦土上的灰屑,掠过城墙断裂处的断石残砖。那些灰屑是从燃烧的箭楼和木廊上飘落的,灰白色的,很轻,像雪花,像羽毛。风把它们从焦土上卷起来,在残墙之间打着旋,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幽灵,像一片片被撕碎的信纸。断裂处的砖石是青灰色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被烧黑了,有的被砸碎了,有的还残留着夯土的泥浆。风从裂缝中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像笑,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敌阵前排盾兵缓缓抬臂,盾牌是铁的,方形的,边缘有倒刺。他们缓缓抬臂,把盾牌从地面抬起来,举到胸前,挡住身体。弓手拉弦声隐约可闻,弓弦是牛筋做的,绷得很紧,手指扣住弦,向后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但在寂静的战场上,像一根根针扎进耳朵里。令旗在高台将领手中微微扬起,令旗是红色的,三角形的,边缘有金色的流苏。他握着旗杆,手臂微微抬起,旗面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像一个在犹豫的手势。新一轮攻势一触即发,不是“要开始了”,是“一触即发”。箭在弦上,刀在鞘中,只等那面令旗挥下。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自西北方裂云而下,如流星坠地,砸在城墙西侧残瓦之上。不是从敌阵来的,是从西北方,从群山的方向,从龙族的领地。银光是从高空中坠下来的,像一道闪电,像一颗流星。裂云而下,云层被撕裂了,裂开一道口子,银光从口子中射出来。如流星坠地,流星是从天空坠落的星星,带着光,带着火,带着毁灭。银光砸在城墙西侧的残瓦上,瓦片碎了,碎石飞溅,尘土冲天。碎石飞溅,向四面八方飞溅,像子弹,像炮弹。尘烟未散,一人已立于墙头——银色软甲沾满尘灰,逆鳞枪斜背身后,耳后龙鳞纹路若隐若现。尘烟还没有散去,灰白色的,浓浓的,像一面幕,像一堵墙。一个人已经站在了墙头上,从尘烟中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显影的照片,像一尊被挖掘出来的雕像。银色软甲沾满尘灰,软甲是银白色的,但沾满了灰,灰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云彩。逆鳞枪斜背身后,枪杆是黑色的,枪尖是银白色的,斜着背在身后,枪头朝上,枪尾朝下。耳后龙鳞纹路若隐若现,鳞纹是细密的,泛着微蓝的光泽,在灰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像星光。
是青鳞。他未看四周,目光直落陈无戈身上。他的头没有转,眼睛没有扫视,没有看那些守军,没有看那些伤员,没有看那辆商车。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无戈身上,像一把刀,像一根钉子。陈无戈仍立于高点,断刀握在手中,刀尖微垂,指节因久持而泛白。他的位置没有变,还在残墙的最高处,还在原来的地方。断刀握在手中,右手握住刀柄,手指收紧,刀身横在胸前。刀尖微垂,微微向下,指着地面。指节因久持而泛白,手指握得太久了,用力太久了,血不流通了,指节像冬天的枯枝,白得刺眼。他察觉来人,抬眼望去,眉头微蹙,未语。他感觉到了,有人来了,有光从西北方来了。他抬起头,目光从敌阵上移开,从那些盾牌、弓手、令旗上移开。眉头微蹙,眉心那道竖纹变深了,像一条被刀刻出来的沟。未语,嘴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鳞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龙族援军,三日到。”
声音不高,不高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却穿透风声,风声在呼啸,在嘶吼,但他的声音穿过去了,像一把刀切开了布,像一根针穿过了纸。龙族援军——龙族的援军,龙族的军队,龙族的战士。三日到——三天后到,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城墙上守军动作一顿,有人回头张望,却被身边同伴一把按住肩膀。守军们正在干活,搬沙袋,钉木桩,递箭矢。听到这句话,他们的动作停了一下,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人回过头,朝声音的方向张望,想看看是谁在说话,想看看说的是什么。但身边的同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掌按在肩膀上,用力,不让他回头,不让他分心。他们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从那挺拔身影与冷峻语气中,嗅到了一丝异样。他们听不清青鳞说的具体是什么字,听不清“龙族”“援军”“三日”。但从他的站姿,从他的语气,从他那不容置疑的冷峻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希望来了。
陈无戈盯着青鳞,片刻未动。他的目光落在青鳞脸上,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眉毛,从眉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角。他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他的左臂刀疤仍有些许余热,那是连日激战留下的警觉,此刻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左臂刀疤还在发烫,不是滚烫,是温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那是连日激战留下的警觉,是身体在告诉他——危险还在,敌人还在,不能放松。但此刻它平静下来了,不是“不烫了”,是“平静了”。热度还在,但不躁动了,不跳动了,不挣扎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它安心的话,像是等到了什么它一直在等的东西。他知道这人不会虚言,更不会以龙族之名戏耍人类战场。他知道青鳞,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不是那种会吹牛的人。更不会以龙族之名戏耍人类战场,龙族是骄傲的,是尊严的,是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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