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点头。头点得很慢,很慢,慢到像一场慢动作的回放。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这一点头极轻,几乎被风吹走,但落在青鳞眼中,便是回应。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风一吹,好像就散了,好像就没有了。但在青鳞眼中,那就是回应,那就是回答,那就是“我知道了”。
“三日……够了。”陈无戈低声说。三日,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够了,够了,够了。不是“可能够”,不是“希望够”,是“够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话音落下,他不再多问。不问援军人数,不问行军路线,也不问老龙王是否亲至。他没有问“多少人”,没有问“从哪里来”,没有问“龙王来了没有”。他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军。哪怕三日后援军不来,此刻已有希望扎根心头。哪怕三日后援军不来,哪怕这是一个谎言,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此刻,此刻有希望了,此刻有心安了,此刻有理由继续撑下去了。
青鳞看着他,略一点头,转身跃下墙头,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银光掠向西北群山,转瞬消失于云层之中。青鳞看着他,看了他一眼,然后头点了一下。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向陈无戈变成面向西北。跃下墙头,从高处跳到低处,脚踩在瓦砾上,借力弹起。身形腾空而起,从地面升到空中,从低处升到高处。化作一道银光,银白色的,亮的,刺眼的。掠向西北群山,向西北方向飞去,向那群山的方向,向龙族的方向。转瞬消失于云层之中,一眨眼就不见了,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
城墙上重归寂静。不是“安静”,是“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风在吹,只有灰在飘,只有火把在燃烧。陈无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刀,刀身粗麻缠柄已被汗水浸湿。头低下来,目光落在断刀上。粗麻绳是棕色的,被汗水浸湿了,变成了深褐色,湿漉漉的,粘在刀柄上。他将刀插进脚边裂缝的石缝中,双手交叠按在刀柄之上,站定不动。他把断刀插进脚边的石缝里,刀尖没入裂缝,刀身倾斜。双手交叠按在刀柄上,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十指交叉。站定不动,脚没有动,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动。
远处敌阵仍在推进,盾兵列阵,弓手待发,高台上将领举旗未落。盾牌还在移动,弓弦还拉着,令旗还举着。可陈无戈已不再紧盯前方。他没有盯着敌阵了,没有盯着盾牌、弓手、令旗了。他转身走下高点,沿城墙缓步前行。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向城外变成面向城内。脚迈出去,沿着城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东段墙体曾遭火油弹重创,砖石酥松,几处斜裂尚未完全修补。东段的墙被火油弹烧过,炸过,砖石松了,酥了,一碰就碎。几处斜裂还在,还没有被沙袋堵住,还没有被木桩撑住。他停下脚步,俯身摸了摸断裂处的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停下了,脚停了,身体停了。俯身,腰弯下去,头低下去。伸手摸了摸断裂处的边缘,手指按在砖石上,按了按,压了压。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石头是粗糙的,硌手的,冰凉的。他抬头对附近一名守军道:“沙袋加厚两层,埋铁蒺藜于外侧三尺,防敌突袭攀墙。”头抬起来,目光落在一个守军身上。沙袋加厚两层,把沙袋再加两层,更厚,更稳。埋铁蒺藜于外侧三尺,在城墙外面三尺的地方埋铁蒺藜,铁的,尖的,扎脚的。防敌突袭攀墙,防止敌人突然冲过来爬墙。那人应声记下,立即挥手召来两名同伴搬运材料。那个守军点了点头,记住了。他挥了挥手,叫来两个人,三个人一起去搬沙袋,去埋铁蒺藜。
再往北,一段矮墙后堆着几桶未启用的火油。这是之前商队带来的物资,原本分散藏匿,以防被敌军远程点燃。他往北走,走到一段矮墙后面。那里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火油,还没有用过。是程虎的商队带来的,本来分散藏着,怕被敌人的火箭点燃。陈无戈驻足片刻,下令:“集中五桶于北坡死角,覆湿麻布,等我号令再启。”他停了一会儿,想了想。集中五桶于北坡死角,把五桶火油搬到北坡的角落里,堆在一起。覆湿麻布,用湿的麻布盖住,防止火星溅到。等我号令再启,不要现在用,等他下令再用。传令兵跑向后方调度,他继续前行。传令兵是负责传递命令的士兵,年轻,跑得快。他转过身,跑向后方的物资区,去传令。陈无戈继续往前走,继续检查防线。
西角箭楼下方有片空地,几名守军正清点剩余箭矢。他走近看了一眼,发现羽箭损耗严重,尤其是破甲锥已不足百支。西角的箭楼下面有一片空地,几个守军蹲在地上,数箭矢。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羽箭损耗严重,箭用了很多了,剩下的不多了。尤其是破甲锥,那种能射穿铁甲的箭,不到一百支了。他未多言,只道:“拆三架废弩,取其弦铁,改制短矛,备近身战用。”没有多说废话,只说了这一句。拆三架废弩,把三架坏掉的弩机拆了。取其弦铁,把弩上的弦和铁件取下来。改制短矛,改成短矛,近身战斗用的。一名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意,随即低头执行。一个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是敬意。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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