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台的青石地面上,那几道裂痕还在。最深的那一道从台中央偏右的位置起始,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台边第三根铁柱的底座,裂口最宽处能塞进两根并拢的手指。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正好灌进那道裂缝里,像是有人用金漆在青石上画了一道闪电。
铜铃在铁柱顶端轻轻晃动,偶尔碰撞,发出三两声清冷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却因为比武台四周的空旷而传得很远,混在人群的喧哗中,像是一把碎银子撒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陈无戈站在台下三丈处。
不是台前,不是台侧,而是台下靠左三丈的那个位置——距离比武台边缘三步,距离最近的人群五步,身后是石墙,面前是开阔地。这个位置他刚才就已经站定了,从人群开始松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移动过。
背对阳光。
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被早晨还不算太高的日头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三丈外的碎石堆上,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笔直,坚硬,不动如山。影子没有歪斜,没有晃动,甚至没有因为呼吸而产生的细微抖动,仿佛那不是一个活人的影子,而是一道用墨线弹在地上的标记。
他不动。
也不说话。
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压在麻布缠裹的顶端,指节微微泛白,但那白色不是死白,而是那种用力时血液被暂时挤压后呈现的浅象牙色。麻布的纤维在他的指腹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望着人群。
目光不是随便看的,不是扫视,不是浏览,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磨刀一样用心的移动。从左边开始,往右边平移,每到一个位置就停一停,让眼睛在那个区域停留两到三息,然后再继续移动。
如同在搜寻一根藏在草堆里的针。
他不是在找那根针——他知道那根针已经不在草堆里了。他是在找那个放针的人。针可以消失,人可以混进人群,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得那么快。比如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后留下的那种微妙的气场,比如他走路时脚步的轻重、身体的朝向、目光回避的方向。
这些痕迹,比指纹还难擦掉。
人群在缓慢地流动。
比武已经结束了——至少陈无戈这一场结束了。新的比试还没有开始,裁判在台边和执事弟子低声交谈,似乎在确认下一场的名单。看台上的人开始松动,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收拾随身携带的水囊和干粮,有人从座位上起身,三三两两地朝出口走去。
外门弟子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讨论刚才那一刀。
“你说他那一刀到底是怎么出的?我都没看清刀身,就看见一道光。”
“不是光,是影子。我站在东边,看得清楚,那刀本身没有发光,是它划过的时候把阳光切断了,留下了一道暗痕。”
“暗痕?你确定不是眼花?”
“我两只眼睛都是五点零,你说呢?”
“得了吧你,上次你把张猛的裂骨掌看成铁砂掌,还好意思说五点零。”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晨风中散开,听起来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可他们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陈无戈站着的那个方向,没有人走近他三丈之内,没有人朝他多看一眼。不是刻意回避,而是身体本能地选择了一条更安全的路径——就像走路时会自然绕过一滩积水,不是因为怕水,而是不想弄湿鞋。
杂役弟子们也开始散了。
扫帚重新被拿起来,木桶被扶正,铁锹从碎石堆里拔出来。有人弯腰捡起散落的石块,有人用扫帚把台边的尘土往一处拢,有人提着木桶去远处的水缸打水。一切都在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两三个人还站在原地,挠着头,皱着眉,像是还在回想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什么东西。
“刚才是不是有火星闪过?”一个提着木桶的年轻杂役扭头问旁边的人。他大概十六七岁,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黝黑,额头上有几粒青春痘,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哪来的火?”他的同伴头都没抬,正在用铁锹铲一块嵌进地面的碎砖,铁锹和石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可我明明看见了,蓝色的——”
“眼花。”同伴的语气很笃定,带着一种年长几岁的人特有的不耐烦,“阳光晃的,你昨晚没睡好。你那破床板早就该换了,翻个身就吱吱响,谁能睡踏实?”
年轻杂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木桶——桶里装着小半桶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空和云彩。又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已经比早晨亮了很多,斜斜地照在比武台的石壁上,把石壁上那些年深日久的刀痕锤印照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嘟囔了一句“可能真是看花了”,便跟着同伴往场地另一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阿烬站着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加快脚步跟上了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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