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方公子！”林忠粗犷的声音穿透嘈杂，很快，他和秋月挤开人群，来到了两人面前。
林忠上下打量着林焱，见他虽然面有倦色，但眼神尚算清明，身上也齐整，先松了一口气。秋月则是一把接过林焱手里的考篮，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扶他，眼圈微微发红，连声问：“少爷，累坏了吧？可还顺畅？饿不饿？渴不渴？我备了热茶和点心在客栈……”
“忠叔，秋月姐，我没事。”林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就是坐得久了，有些乏。一切还好。”
方运也向林忠和秋月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挂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忠连连点头，侧身护着两人，“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客栈已经备好了热水饭食，咱们先回去，二位公子好好歇歇。”
四人随着散场的人流，慢慢离开贡院广场。回头望去，暮色中的贡院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正在吞噬消化完这一日的“成果”，而后静静等待下一轮。许多考生被家人接走，有的喜形于色高声谈论，有的垂头丧气沉默不语，更有甚者，刚走出广场没多远，就腿一软瘫坐在地，被家人慌忙扶起。
回到他们下榻的、离贡院不远的“悦来客栈”，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客栈大堂里同样挤满了刚考完的学子及其亲友，人声嘈杂，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味、汗味和一种亢奋又焦虑的气息。
林忠早已订好了楼上相对安静的房间。进屋后，秋月立刻手脚麻利地倒了两杯温热的参茶递给林焱和方运，又端出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精细点心。“少爷，方公子，先垫垫肚子，热水马上送来，泡个脚解解乏。”
林焱和方运也确实又渴又饿，顾不得多话，先喝了茶，又就着清粥小菜用了些点心。温热食物下肚，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空虚才被驱散了些许。
泡过热水脚，换下那身沾染了贡院尘土和汗气的衣衫，两人总算感觉活过来一些。虽然疲惫依旧深重，但精神松弛了不少。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林忠去张罗明日的事务，秋月在门外守着。
林焱和方运隔着方桌对坐，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林焱才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哑，但平静许多：“方兄，感觉如何？”
方运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闻言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题目……都还算平正。《论语》那道‘道之以德’，我破题是从‘民心之本在教化’入手，承题讲了‘德礼润物无声’……”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自己文章的脉络，语气不太确定，带着考后常见的自我怀疑，“也不知是否切题，会不会太过平实……”
林焱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方兄从‘教化民心’破题，正是紧扣‘有耻且格’的根本。德礼之功，本就重在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此论稳妥。”他顿了顿，也简单说了说自己两篇八股的大致思路，尤其是《孟子》题中关于“仁为安宅、义为正路”的阐发。
两人交流了几句，都未深入探讨具体字句，更像是互相确认一下大方向有无严重偏差。这是考后的一种微妙心态：既想印证，又怕听到别人写出更精妙的解法而影响心境。
“试帖诗呢？”方运问。
“写了‘劲节藏泥久，凌云志早萌’。”林焱道，“想着雨后春笋猛长，也是因在地下积蓄已久。”
方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同：“我用了‘一夜抽千尺，皆因雨露情’，倒是直白些。”
互相通了气，心里那份悬着的、不确定的焦虑似乎缓解了一点点。至少，彼此都觉得发挥还算正常，没有出现明显的跑题或重大失误。
“接下来，便是等了。”林焱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
正场成绩决定能否进入复试，进而决定秀才功名。放榜通常在明日或后日。这一夜的等待，对许多考生而言，或许比考试本身更加煎熬。
“嗯。”方运也看向窗外，目光沉沉。他想起母亲熬红的眼睛和殷切的期盼，想起自己苦读的日日夜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骤然松弛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倦怠。两人都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林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白日的片段：狭小逼仄的号舍，邻舍考生压抑的呜咽，笔下流淌的墨迹，还有交卷时那竹筐里堆积如山的试卷……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文章是否合学政心意，字迹是否足够“藏拙”，诗作能否出彩，都已成定局。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养精蓄锐，准备可能到来的复试。
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新茶，又悄声提醒：“少爷，方公子，时辰不早，明日说不定还要早起看榜，早些歇息吧。”
林焱睁开眼，点了点头。“方兄，歇了吧。无论结果如何，今日已然过去。”
方运也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恢复了一些平日的沉静。“林兄说的是。早些安歇。”
各自回房。林焱躺在客栈不算柔软的床铺上，身体明明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却一时难以平复。贡院的森严，文章的得失，放榜的未知……种种画面在黑暗中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在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学子饮酒高歌或失意痛哭的声音中，他才渐渐沉入不安稳的睡眠。梦里，似乎有无数的试卷在飞，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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