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悦来客栈时，日头已经西斜。
跨进门槛的瞬间，林焱有种奇异的脱力感。不是身体上的，虽然腰背手腕依旧酸胀，而是一种精神上紧绷了数日的弦骤然松弛后，带来的虚空与恍惚。仿佛前一刻还在那森严逼仄的号舍里与笔墨鏖战，下一刻已置身于这烟火气十足的客店大堂，耳边是跑堂伙计嘹亮的招呼、茶碗碰撞的脆响，以及其他考生或高或低的议论。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汗味，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属于等待的气息。通过了复试的考生们，脸上大多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却又掺杂着对最终结果更深的不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声音时大时小。
“回房歇着吧，二少爷，方公子。”林忠的声音将林焱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老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热水饭菜都备好了，先好好缓缓神。”
秋月早已迎了上来，眼圈还是红的，此刻却满是心疼，忙不迭地去接林焱手里轻飘飘的考篮：“少爷累坏了吧？快上楼，泡个热水澡解乏，我熬了安神补气的汤……”
四人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堂，往楼梯走去。经过一桌时，听到几个年纪稍长的考生正压低声音争论：
“……绝对是夹带了！搜检那般严，竟还能带进去小抄，藏在发簪里头！听说被搜出来时，脸都灰了，当场就被叉了出去，功名革除，还得枷号示众！”
“嘘……小声些！这种事，谁知道是真是假？或许是得罪了人，被……”
“我看未必空穴来风。你们没见着？那边下午闹腾了一阵，差役拖了个人出去……”
林焱脚步未停，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一凛。舞弊？他想起自己经历的那般严苛到近乎羞辱的搜检，竟还有人能铤而走险，或者……真是被人做了手脚？王启年之前的提醒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运，方运也正侧耳听着，眉头微蹙。
回到二楼房间，门一关，外间的喧嚣被隔开大半。秋月手脚麻利地安排好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泡在温热的水中，林焱才感觉僵硬的四肢一点点松弛下来，连日的疲惫仿佛顺着张开的毛孔丝丝缕缕地溢出。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两场考试的片段，尤其是正场那两篇八股和试帖诗，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寻找可能的瑕疵。
洗去一身疲惫和贡院的尘气，换上干净的衣衫，与方运一起用了些清淡的粥菜。热食下肚，人才算真正“回了魂”。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晚风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两人对坐在窗边的小桌旁，谁也没先开口。桌上的油灯火苗稳定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有些长。
最终还是方运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还有些干涩：“林兄，你觉得……我们那正场的文章，到底如何？”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这是所有考生考后最难熬的心结：自我感觉尚可，但考官如何评判？人外是否有人？
林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斟酌着词句：“《论语》题，我紧扣‘德礼化民’与‘中心之诚’，自问未离经义。《孟子》题，从‘安宅正路’阐发仁义体用，也算稳当。诗题……‘劲节藏泥’之喻，不知是否过于求奇。”
他顿了顿，看向方运：“方兄的‘教化民心’破题，正是儒家根本，稳扎稳打。诗联‘一夜抽千尺，皆因雨露情’，颂扬圣泽，贴合试帖要求，更为妥帖。” 他这并非全是安慰，方运的文章向来以根基扎实、立意端正见长，在此类制式考试中，往往更占优势。
方运听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但眉头未展：“只是……我总担心过于平实，难以出彩。听闻这次府城几位素有文名的才子也下场了……他们的文章，想必更加花团锦簇。”
这才是等待中最折磨人的部分：比较，以及由此产生的无尽猜测。
林焱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文章好坏，有时也看学政偏好。山长曾言，有的学政喜平实稳健，有的爱才气纵横。非我等能左右。”
两人又沉默下来。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客栈里的声音却并未平息，反而随着夜晚的到来，更多了几分喧腾。酒意、豪言、失意人的哽咽、得意者的高谈阔论，混在一起，透过门缝窗隙隐隐传来。
林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铜壶，给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低声道：“老奴方才在楼下，又听到些闲话。”
“忠叔请讲。”林焱坐直身体。
“说是这次院试，学政大人似乎格外看重经义的纯正，对过于浮华奇巧的文风有所不喜。”林忠压低声音，“还有人说，看到学政衙门的书吏私下议论，正场里有几篇论‘德礼教化’的文章，被学政大人特意挑出，放在了一旁。”
林焱心中一动。这消息不知真假，但至少是个正向的暗示。方运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另外，”林忠继续道，“也有人在传，说这次复试默写《圣谕广训》，有好几人出了错漏，哪怕正场文章再好，怕也悬了。” 他看了一眼林焱和方运，“二位公子默写时，老奴是放心的。”
这倒是提醒了林焱和方运。复试的默写和经义小题，同样关键。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后怕的庆幸，幸好准备充分，未出差池。
“还有……”林忠犹豫了一下，“在考试前老奴就听到有人在打听二少爷和方公子的来历，像是……华亭县那边来的人，说话口气不太客气。”
林焱眼神一凝：“打听我们？”
“嗯，问年纪，问家世，尤其重点问了二少爷是否就是那个‘华亭小诗仙’。”林忠面色凝重，“老奴觉得不对劲，没露口风，只说是普通应试学子。”
王启年的提醒再次浮上心头。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在这远离华亭的府城，即便在院试刚结束的当下，似乎仍有暗流在涌动。是针对他“诗名”的嫉妒？
“多谢忠叔，我们知道了。”林焱沉声道，“这几日，还需多加留意。秋月姐也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林忠应下，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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