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去！这么高大上的吗？但是...啥意思？说白话！”
林焱笑了：“就是……想让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些，想把前人的学问传下去，再加点自己的东西。就像那水车，能帮农人多浇几分地，我就觉得值。将来若是能做官，就在自己任上，实实在在做点事。若是做不了官，就着书立说，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留给后来人看。”
他说得朴实，但眼神清亮。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事磨平的锐气与真诚。
方运轻轻点头：“林兄此言，深得我心。我读书，是想肃清吏治，匡扶社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出身寒门，见过太多胥吏欺压百姓，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若有一日我能入仕，必从吏治入手，让为官者清，为民者安。”
陈景然放下手中的半片牛肉，用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开口：“我志在着书立说，明道正人心。”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如今世道，人心浮躁，功利盛行。许多人读书只为功名，忘了圣贤本意。我想把经义理清，把道理讲明，让后来者知道，学问不只是敲门砖，更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说完，三人都看向王启年。
王启年挠挠头，嘿嘿笑了：“你们志向都那么高大上，我嘛……就想‘通商惠工，富国亦富家’。”
见三人看他，他解释道：“我家是经商的，我从小看多了生意场上的事。我觉得啊，商不是贱业。货物流通，百姓才能买到便宜东西；工匠改良技艺，才能造出更好用的物件。我想做的，就是打通商路，改良工艺，让国家富起来，也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
，顺便嘛，我自己也能赚点钱，不寒碜。”
他说得直白，却实在。陈景然听了，竟点了点头：“王兄此言，其实暗合《周礼》‘通商惠工’之旨。国富在民，民富在业。商与工，确是不可轻忽。”
王启年眼睛一亮：“陈兄懂我！”
方运笑道：“咱们四人，志向虽不同，但根子是一样的，都想做点实事，让这世道好一点。”
林焱举起水杯：“那就为这个...做点实事。”
四人以水代酒，碰了杯。水是凉的，但喝下去，心里却暖。
夜更深了。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花，噼啪轻响。
王启年收拾着桌上的残渣，忽然问：“林兄，你嫡姐的事……你真不打算管管？”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我怎么管？那是她夫家的事，我一个未出仕的庶弟，插手嫡姐的婚事，于礼不合。再说……”他苦笑，“她未必领情。”
陈景然淡淡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林兄此刻最该做的，是专心学业。待将来有了功名，有了地位，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确实无能为力。”
方运轻叹：“女子命运，多不由己。只盼你嫡姐自己能想开些。”
林焱没说话。他想起信里那句“面色憔悴，眼眶泛红”，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但陈景然说得对，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把书读好，把路走稳，将来才有可能……才有可能护住想护的人。
不只是林晓曦。还有周姨娘，还有将来可能会有的妻儿，甚至更多他关心的人。
力量，得先自己有力量。
“睡吧。”他站起身，“明天旬假，咱们都好好歇歇。”
四人轮流洗漱，吹灯上床。
黑暗中，林焱睁着眼，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起四人刚才说的志向。王启年的通商惠工，方运的肃清吏治，陈景然的着书立说，还有他自己的为生民立命。
四条不同的路，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这世道更好一点。
窗外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时了。
...
御花园里秋色正好。
几株老菊开得正盛，金黄的、绛紫的、雪白的花团簇拥在青石小径两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假山石缝里探出几枝晚桂，香气细细的，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随着秋风若有若无地飘散。
景隆帝背着手，慢慢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还好，只是两鬓已见霜白，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绛紫团花比甲，看着比平日上朝时随和些。
太子李承睿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穿着常服，只是颜色稍浅些，是靛青的。他步子稳，目光平和，偶尔在皇帝停步赏花时，也驻足看上两眼。
“今岁秋菊，开得比往年盛。”景隆帝在一丛墨菊前停下，伸手轻轻拨了拨花瓣。
“是。”李承睿温声应道，“花房太监说，今年雨水匀，日头足，园子里花草都长得格外好。”
景隆帝“嗯”了一声，又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是座小小的石亭，亭边有池，池里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着。
父子二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早有太监捧了茶来，是今年新贡的秋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景隆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慢慢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太子：“近日朝中事务，你看着如何？”
李承睿放下茶盏，坐直了些：“回父皇，各部运转如常。江北秋粮已陆续入库，比去年增了一成。漕运那边，前几日报来，说河道疏通顺利，今冬当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江南几府，有御史奏报，说今年丝价跌得厉害，不少织户生计艰难。儿臣已命户部派人去查，看是否有人囤积居奇，或是税吏盘剥。”
景隆帝点点头，没说话，只又喝了口茶。亭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早枯的竹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池面上，惊得鱼儿四散。
“你办事，朕放心。”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不高，“只是要注意分寸。江南织户的事，查可以，但莫要闹得人心惶惶。如今朝中……”他顿了顿，“有些人，就爱揪着这些事做文章。”
李承睿心领神会：“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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