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管事从池子里爬上岸,走到林焱面前站着。
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嘴角往上翘着想笑,眼眶却红红的。
他在盐场干了大半辈子,从十几岁学煮盐一直干到现在五十多岁,见过的朝廷官员少说也有十几茬...有来巡盐的御史,有来催课的户部主事,有来查看盐场账目的盐课司大使。
这些人个个穿着官袍,站在岸上指指点点说几句话,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从来没人肯蹲下来跟灶户们多说一句话。
只有这个林驸马,不光蹲下来跟他们说话,还光着脚踩进泥水里,跟他们一样干活。
“驸马爷,”曹管事的声音是哑的,像是被海风刮了好几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您是我们庙湾盐场的恩人。我替这些灶户,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林焱一把扶住他,手劲很大,硬是把曹管事稳稳地架住了。
“曹管事,使不得。”林焱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朝廷的官,为老百姓做事,是应该的。”
曹管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声说:“驸马爷,您放心,这晒盐法,我一定带着灶户们好好做,绝不会让您的心血白费。等您回了京城,我们每出一茬新盐就把数目报到工部去,让朝廷看看庙湾灶户没有白费驸马爷在这儿蹲了这么多天的功夫。”
旁边一个老灶头也挤过来,说:“曹管事说得对!驸马爷您放心回去,这盐田我们守着,保准比煮盐管得好!谁要是敢再来毁盐田,我们跟他拼命!”
其他灶户纷纷附和,有人说今晚就轮流在盐田边上搭棚子守着,有人说已经给新盐田起了个名叫“驸马田”,还有人说明年开春要把庙湾所有煮盐棚都改成晒盐池。
林焱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粗声大气的保证,心里头像被太阳晒透的海水一样温温的。
他从一个多月前刚到庙湾时灶户们的半信半疑,到样池被毁时的愤怒与挫折,再到今天第一批盐出田...兜了一大圈,这些灶户现在信了,信他这个人,也信晒盐法。
只要灶户信了,就算他吴半城跑了、泰王使坏想阻拦,也挡不住了...灶户们会自己把晒盐法传开,从庙湾传到盐城,从盐城传到通州,一个盐场一个盐场地铺下去。
当天晚上,盐场公房里还亮着灯火。
林焱坐在桌边,把来淮安这两个月积累的笔记、晒盐法各个盐场试行数据、灶户人数统计全部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奏折。
他在奏折最后写道:“庙湾盐场试行晒盐法已告成功,该场灶户千余人现已全部自愿改用晒盐法,并自发组织值守盐田。盐城、通州二场前期样池亦已建成,预计四月可出第一批盐。臣恳请工部增派匠师分赴各场,同时将晒盐法手册刻印分发,以便灶户按图施工。两淮盐课若能尽改晒盐,年增盐税当在二十万两以上。臣林焱谨奏。”
他把奏折吹干墨迹递给来福:“让人快马送回京城。”
来福接过奏折,拿油纸裹好了揣进怀里,笑嘿嘿地说:“驸马爷您放心,我让驿站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
布置好这些,林焱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下的庙湾盐场,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晒盐池,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铺在海堤内,像一方方盛着月色的银盘。
...
等林焱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十九了。
从两淮到京城,他走了将近一个月...先在庙湾把晒盐法彻底理顺,等灶户们能独立收第二茬盐了才走。
又去盐城、通州,把剩下的几处盐场挨个考察了一遍。
带来的两个工部年轻工匠二牛和三顺,已经能在盐城独立指导灶户建样池了。
于师傅临走时还在通州手把手教灶户怎么用水平尺校准引水渠的坡度,几个老灶头围着他直叫师父。
林焱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进了宫。
他这趟出去办差,回来头一件事就得向皇帝复命...这是规矩,也是该有的体统。
乾清宫里,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
御案上堆着好几摞奏折,有户部报上来的春税征收情况,有兵部报上来的北边边镇粮饷调度,有两淮各府报上来的春耕进度。
旁边的高公公看见林焱进来,轻声咳了一下。
景隆帝抬起头,放下笔,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林焱。
这个女婿黑了,也瘦了。
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些,下巴颏也尖了。
“起来吧。”景隆帝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坐。”
林焱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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