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天还没亮透,庙湾盐场就已经闹腾腾的了。
海上的薄雾还没散,东边天际线刚泛出一点蟹壳青,灶户们就已经三三两两往新盐田那边赶。
有人手里提着油灯,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怀里揣着自家婆娘天不亮就烙好的杂粮饼。
小孩子也跟着大人跑来了,光着脚丫子踩在盐碱地上,被凉得直吸气,却还是笑嘻嘻地往前窜。
曹管事昨晚挨家挨户通知过,说林驸马估摸着今儿结晶池能收第一批盐。
灶户们听说了,有半夜就醒了的,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蹲在门口抽旱烟,等着天亮。
他们在这个盐场上煮了大半辈子盐,从来只知道烧柴、架锅、熬海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有人说不用柴火也能出盐...他们起初不信,后来半信半疑,再后来亲眼看着样池一天天长高、海水一天天变浓,心里那点怀疑就变成了盼头。
林焱到得更早!
他蹲在结晶池边,手里拿着个粗瓷碗舀了半碗池水,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咂了咂,对旁边的周琮说:“差不多了,今天能收第一批。”
周琮翻开他那个随身带着的记录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这本子从样池动工那天就开始记,每天的海水盐度、蒸发量、风力、日照时间,一格一格填得密密麻麻。
他用炭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打了个勾,说从灌水到现在刚好第九天,比长芦头一次出盐多了一天,是因为中间有两天风大日头弱,不过盐的厚度应该比长芦头茬更厚。
曹管事站在池子边上,两只粗糙的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后站着几百号灶户,黑压压一片,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那些平日里最调皮的小孩也安静下来了,攥着大人的裤腿,眨巴着眼睛往池子里瞅。
只有海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的叫声。
林焱把裤腿往上一卷,踩进结晶池里。
池水只有浅浅一层,刚好没过脚踝。太阳从海面上慢慢升起来,照得池水像一面镜子,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在池底轻轻一刮...指尖上沾了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细得像磨过的雪粉。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咂了咂,转过身对岸上的人说:“成了!收盐!”
曹管事第一个跳下来。池底的盐足足有两指来厚,白花花一片铺在深色的池底泥上,像腊月里结的第一场霜。
他蹲下身,伸出他那双满是干裂口子的手,在池底厚厚的盐层上用力划了一道。
盐块被翻起来,碎成几瓣,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咕咚咽了下去。
“咸!真咸!”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了,“比煮的还纯!一点苦尾子都没有!”
灶户们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真的?让我尝尝!”一个年轻灶户光着脚跳进池子,蹲下身就用手从池底刮盐。
他把盐塞进嘴里,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喊,“咸!真咸!比咱们煮的好!”
“煮出来的盐发黄,这雪白雪白的,你看看!!”另一个灶户捧着一把盐举到太阳底下,盐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细碎的玉石,“一看就是上等货!这要是拿到集市上卖,保准比煮盐抢手!”
有人把自家小娃子抱进池子,小娃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指头蘸了蘸池水塞进嘴里,咸得皱了整张脸,却咯咯笑起来。
大人们也跟着笑,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弯了腰,有人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眼角。
一个老灶头蹲在池子最深那角,他姓孙,在庙湾煮了四十多年盐,被柴烟呛得两只眼睛常年红红的,看东西总是模糊。
他捧着盐往嘴里尝了好几回,尝完后半天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旁边的人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俺想起俺爹了。俺爹煮了一辈子盐,被柴烟呛得晚年眼睛都瞎了,临死前跟俺说,灶户这碗饭不是人吃的。要是他能活到现在,看到不用烧柴也能出盐,不知该多高兴。”
灶户们听见这话都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拿手背揉眼角。
煮盐的苦他们都吃过。
大铁锅一架,柴火一烧就是好几天,人不能离锅,要不停地往里添海水,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火烤得人脸上脱皮,一锅下来出不了多少盐。
累死累活忙一年,交完盐课剩下那点银子,连给婆娘扯件新衣裳都不够。
“可不是嘛。”一个中年灶户捧着盐,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盐粒,声音闷闷的,“咱们祖祖辈辈守着那口铁锅,烟熏火燎。俺小时候就跟着俺爹烧锅,那锅里的烟气能把人呛得眼泪直流。现在好了...驸马爷这法子,日头和风就能让咱们收盐,不用再受那份罪了。俺昨天还跟俺媳妇说,以后省下柴火钱,给俺家大小子攒着读书去。”
“驸马爷这法子,真神了!”有人大声喊道。
“就是就是!省力,省柴火,产量还高。晒一池能顶煮好几锅,这账三岁娃娃都会算!”
“多谢驸马爷!驸马爷是活菩萨!”
灶户们越说越激动,有人冲林焱喊“驸马爷是我们庙湾盐场的恩人”,有人喊“驸马爷给咱们灶户指了条活路”,还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拍着巴掌,把手心都拍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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