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领命去了,大堂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孙德厚跪在地上不时擦汗,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堂上格外扎耳。
等了小半个时辰,派去的衙役回来了,身后没跟着人。
那衙役拱了拱手说:“回大人,吴半城不在家。他家管事说是去扬州了,几天前就走了。”
林焱问是哪一天走的,衙役又拱了拱手:“他家管事说,是正月二十八早上,天不亮就走了。”
曹管事在林焱身后站着,听见这话气得把牙咬得咯嘣响...正月二十八早上,正是第一次盐田被毁之后没几个时辰的事。
吴半城掐准了时间,毁完了盐田就连夜跑路,把事情全推到孙德厚头上。
曹管事攥着拳头想说什么,被来福轻轻拉了拉袖子。
孟知府从公案后站起来,走到林焱身边,压低声音说:“驸马爷,借一步说话。”
林焱跟着孟知府走进后堂偏厅。
偏厅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案,墙上挂着一幅淮安府的舆图。
孟知府让师爷在外头候着,亲自给林焱倒了杯茶,茶是好茶...上等的龙井,但两个人都没心思喝。
孟知府坐到林焱对面,先叹了口气,开口之前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帽檐上的汗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驸马爷,下官跟您说实话。这吴半城在淮安经营了三代人,手里攥着淮北盐场三成的盐引。淮安城里一大半的铺面都是他家的产业,运河上最大的船队也是他的。这还不算,他在京城有人...泰王每年从他这里拿不少银子,听说...就是听说哈,去年至少有三笔大额银票从淮安汇到京城泰王府名下。他这里要是出事了泰王护着他,等事情结束了他会给泰王送银子。上下打点这些年,连知府衙门里的户房书吏都有他的人。”
林焱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孟知府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下官这个知府,说好听点是朝廷命官,说难听点就是两头受气。得罪了吴半城,他在京城那边递句话过来,下官这个顶戴说不定哪天就没了。驸马爷,下官不是不想帮您,是实在帮不了。”
林焱看着孟知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孟大人,我理解你的难处。孙德厚,按律处置,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吴半城那边...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孟知府如释重负,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连声说:“多谢驸马爷体谅,多谢驸马爷体谅。下官一定把孙德厚这案子办扎实,绝不让他翻供。”
林焱站起来告辞。
孟知府送到偏厅门口,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驸马爷,下官多句嘴...吴半城背后是泰王,动他就是动泰王。您要多加小心。下官在淮安这些年,亲眼见过不只一个想动他的人最后都调任的调任、罢官的罢官。”
林焱点了点头:“多谢孟大人,告知我这些。”
从府衙出来,天色灰灰蒙蒙的。
府衙门口的运河上,几艘吴家的商船正停靠在码头边,脚夫们扛着盐包在跳板上吱吱嘎嘎地来回走。
船头插着吴家盐号的旗子,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林焱站在府衙的台阶上,看着那几面旗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来福牵马过来,见林焱脸色沉沉的不说话,小声问:“驸马爷,咱们现在回盐场吗?”
林焱摇了摇头,说:“去码头。”
来福愣了一下,问去码头干啥。
林焱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吴半城跑了,但他家的商船还在。我倒是要看看,他每年给泰王送银子是怎么送的。”
他骑着马沿着运河码头走,远远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拴船桩旁边抽旱烟,看打扮像是个老船工。
林焱下了马走过去,在老头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放在老头手边的石墩子上。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旱烟杆从嘴边拿下来:“这位爷,有什么事?”
林焱说:“老伯,我想打听吴家商船的事。”
老头把碎银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说了一个名字:何老四。
他说何老四去年在吴家船上当了半年帮厨,今年开春辞了工不干了,现在在码头小酒馆后头的棚子里帮人补渔网。
林焱带着来福找到那间小酒馆,绕到后头,果然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地上补渔网,旁边堆着几卷破旧的麻绳和渔线。
林焱蹲下身,把从盐场带出来的一小包盐样放在他面前。
何老四抬头看了看盐包,又看了看林焱,问你是谁。
来福在旁边说是林驸马,何老四的手停了一下,把渔网摊平搁在膝盖上,半晌才说:“找我什么事?”
林焱开门见山:“你去年在吴家船上帮厨,知不知道他们往京城送银子的事?”
何老四沉默了很久,手指头搓着渔线的线头。
码头上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他身后那张破渔网呼啦呼啦响。
他忽然把手里补了一半的渔网往地上一搁,说:“吴家账房有个姓卫的先生,是吴半城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去年腊月他亲自盯着装船,往京城送了一回银子,账房里的灯亮了好几宿。”
他把“卫先生”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林焱把盐包递给何老四,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翻身上马沿着运河慢慢往回走。
河水在夕阳里泛着灰沉沉的光,吴家商船的旗子还在河面上猎猎作响。
林焱想着吴半城在扬州还有一整排货栈和铺面...他现在手里有孙德厚的供词和何老四说的人名,两件东西若能对上,便是挖倒这棵老树的第一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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