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三已经到了。
他换了件短些的熊皮袄,腰后别着烟杆,背上挂枪,马鞍旁压着一把厚背刀。
昨晚桌上的酒气已经散干净了,脸上只剩出门前的冷硬。
看见顾异骑着老黑过来,他先往前迎了两步。
“李兄弟,来得正好。”
他说完,回头朝门楼下几个人抬了抬手。
“昨晚医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李先生现在挂着白家的客卿名,路上见了面,别当生人。”
这话不是客套。
门楼下几个人听完,神色都正了些。
离白老三最近的是两个护堂柱的人。
一个瘦高,背着长枪,枪管用灰布缠住,站在靠外的位置。风从镇门缝里挤进来,他眼睛一直没离开那道雪光。
另一个壮些,肩膀厚,脖子粗,腰间挂短斧,手里还捏着半块冻饼。听见白老三的话,他赶紧把饼往怀里一揣,结果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憋得脸都红了。
白老三看得眉头一跳。
“你要是死在镇门口,我就跟老缺说你是让饼噎死的。”
白满好不容易把饼咽下去,拍了拍胸口。
“三爷,我这不是赶早没吃饱嘛。”
白老三懒得理他,转头对顾异道:
“这俩是护堂柱的。背枪的叫白朝,吃饼这个叫白满,近身能顶,就是手欠嘴馋。老缺手底下的,我用着顺手,就要过来了。”
白朝朝顾异低头。
“李先生。”
白满也跟着叫了一声:“李先生。”
门槛边,昨晚宴席上见过的灰家老吴蹲在那里。
顾异昨晚在宴席上见过他。老头还是那身旧棉袄,瘦得像一把干柴,腰间吊着灰皮小灯。灯罩里没火,却有一点绿光跳着。
他捻了一点门槛边的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抹到鞋底。
白老三道:“老吴不用多说,昨晚见过。等出了镇,他走最前头。”
老吴抬头咧嘴。
“三爷,先说好,今天雪皮硬,别催我。”
白老三道:“不催你,催了你也快不了。”
老吴嘿嘿一笑,没反驳。
另一侧,白骨牌女人也在。
她不跟队,只来送人。
她身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个子不高,脸色比雪还白一点。
她的头发用灰绳束在脑后,额前没有碎发,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身上穿一件灰袄,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串骨牌。
那些骨牌样子很旧,边缘被摸得发亮。风吹过来,牌子碰在一起,却只发出很闷的一点响,像声音被布包住了。
白骨牌女人替她把领口压好,又低声说了几句。
那姑娘一直垂着眼听。
她没有抬头看灰盆,也没有去看门外的天,只在白骨牌女人说话时,用手指一块块摸过腰间的骨牌,像在确认每一块都还在。
白老三对顾异道:“这是阿哑。七娘的人。”
白骨牌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话我昨晚说过了。碰见旗,别硬看。阿哑要是拉你们,别跟她犟。”
白老三点头:“记着呢。”
阿哑这时才抬眼看顾异。
她看人的时候很短,只一下,像确认了他的位置。随后她朝顾异轻轻点头,又低下头,把袖口里的小骨牌塞紧。
顾异也点了下头。
廊道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急脚步。
还没看见人,声音已经先撞过来。
“三爷!我真没迟!黄叔非让我多拿一卷信筒,我翻了半个料仓才找着,谁把它塞干草底下了啊?”
一个姑娘从廊道里跑出来。
她年纪不大,脸尖,眼睛亮,眉毛也生得利落。头发编成一根细辫,从皮帽后头甩出来。
棉袄是旧的,腰却束得很紧,跑起来时腰间那几只竹信筒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像她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在雪地里跳了几下。
她冲到门楼下,刹得太急,靴底在冻土上滑了一寸。
白满伸手拦了一下,她才没撞到马肚子上。
“谢了。”
她抬头冲白满一笑,笑完才发现顾异在看她。
那笑还挂在脸上,眼睛亮得很,像刚从雪地里滚了一圈,又一点冷意都没沾上。
“我脸上有东西?”
顾异看着她,停了半息。
那一瞬间,他像是又听见望川巷子里的脚步声。
小柒跑在前头,回头喊他们快点;李飞在后面骂,说再跑鞋底都要掉了。
声音很近,近得像刚隔着一条巷子。
可门楼下的风一吹,眼前还是太平镇,还是灰白的雪光,还是这个腰上挂着信筒、冻得鼻尖发红的黄家姑娘。
顾异收回目光。
“没有。”
白老三把黄小辫往队伍里拨了一下,对着顾异介绍道。
“这是黄小辫,黄家的快腿。跑得快,嘴也快。”
随后又转头叮嘱对方:
“路上让你传信你就跑,别一路跟人唠。”
黄小辫立刻点头。
“知道知道,我出门办正事的时候很稳的。”
白老三看着她。
黄小辫闭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