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跟着说：“陛下，公开审判的时候，看到宋氏官员们认罪伏诛，百姓们可都说陛下您是千古明君，纷纷叩谢皇恩呐！他们受陈弊之苦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您已经为盛世打开了一扇门，怎么又要回去了呢？”
顺子斗胆的质问没让李延生气，而是让他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并非没有察觉。
在当日朝堂上下旨之前他的恐惧和犹豫。
此刻再次改祖制时的退缩和怯懦，他自己都察觉的到。
他仔细的想。
想自己父皇当时的处境。
想自己初登基时的处境。
前十五年，他这个皇帝做的苦不堪言。
可现在，他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权力逐渐抓到手中，甚至开始受百官畏惧和百姓的爱戴，这，都是因为他迈出了那一步。
就如顺子所说，百姓叩谢皇恩，就证明他做对了。
他不应当再退缩。
理智上是如此。
当下孙福通和顺子二人，更是在情感上把他推向了一个下不来的台面。
他们字字句句说他这个皇帝要看百官和丞相的脸色，此刻再退缩，就等同于默认自己是个看脸色的窝囊皇帝，并且以后还打算一直看他人脸色。
那太窝囊了！
“好，既然改，就从头改！”
李延提笔，孙福通立刻上去铺纸，顺子研墨。
看到李延笔下龙飞凤舞，写下‘内枢院’三个字时，师徒二人的心狂跳，同时又长舒了一口气。
主子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这个夏日，大临上上下下都在忙乱。
忙乱，就代表着诸多改变在发生，诸多设想在实施。
李如月这个动脑子的人便闲了下来，跟着郁擎学摔跤。
郁擎简单教了她几招，她就已经能把雀儿勾摔到四脚朝天喊屁股痛。
郁擎说这一招也就只能对雀儿这么大的丫头使。
“为何？”
“任何的招式面对力量的悬殊都是绣花枕头。”
郁擎示意李如月来摔自己。
李如月冲过去勾住他的大腿抱住他的手臂准备摔。
但是人稳稳的挂在了他的身上，很是滑稽。
院子里的太监宫女们都纷纷低下头憋笑，看上去很正常，肩膀都在抖。
李如月轻咳一声从他身上下来。
“还是多给我养几个得用的人吧，这东西，我没必要学。”
“主子这是怕奴才早死，以后没中用的人？”
心思被郁擎看破，李如月竟少有的产生了一丝丝尴尬的情绪，笑了笑。
“太聪明也不好。”
郁擎轻轻笑了笑，笑完发现藤子和雀儿盯鬼一样的盯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笑了那么久，有些不自然的收起笑容，攥紧了拳头。
“那小子还没找到你藏的东西？”
李如月坐下喝了口茶。
郁擎知道她是在问姜经羽。
“找到了，不过迟迟没有动作回京，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说呢，监察司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送来了夏康从杭州来的信件。
展开一看，便是几个大字——姜经羽夜逃西北。
姜经羽并非是想背弃自己的承诺。
只是自己找到的这样东西，只能给叔公看！
姜经羽从夏天奔到了秋天，才从杭州抵达武威。
姜经羽进武威城的时候，守城士兵都以为见了鬼。
因为去年的时候韩校尉就带回了姜经羽的死讯，姜老国公还给他制了衣冠冢，大家为他吃了一个月的素。
确认这是个活人之后，守城的士兵们几乎是把姜经羽抬去了姜恪的帅帐。
姜恪在听闻侄孙儿死讯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人都看上去老了几岁。
半夜听闻侄孙儿还魂，赤脚就出了帐篷，上下端详，确认无误才紧紧抱住他，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下两巴掌，拍的姜经羽几乎吐血。
“叔公，来不及多解释，你先看看吧！”
姜经羽从怀中掏出那封他护了一路的绢帛，姜恪看到那抹陈旧的明黄，眼瞳震动，一把扯过，小心的摊开，逐字阅过，双膝扑通的叩在地上！
周边的士兵们见状，齐刷刷的跟着跪地。
甲胄整齐碰撞、膝盖落地的声音回荡在漆黑寂静的草原上。
第二天一早，韩昭纵马奔来帅营。
姜经羽还在睡大觉，梦里听见一双脚步声气势汹汹！
他暗叫不妙，刚想起床，一拳头就砸在脸上。
韩昭不解气，骑在他身上狠狠的打，打到姜经羽碎了颗牙，才被士兵拖开。
“你他娘的真使劲儿啊！”
姜经羽捂着嘴巴，鼻血和口腔里的血流满手掌。
“你知不知道……”
韩昭没说完，他身后的兵就嚎啕大哭：“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们一看到你的帐篷就会哭！你知不知道我们多伤心多难过！你这个王！八！蛋！”
韩昭终究是忍住了再打他一顿的冲动，因为身后士兵纯朴又率真的哭嚎而红了眼眶，杀了姜经羽的心也有。
还不如死了。
多招人恨呢。
“还是不都怪你的如月妹妹吗！”
姜经羽才委屈呢。
他不过就是回京城一趟！走了二里路就成了阶下囚！还是一辈子的阶下囚！
他盘腿坐在地上也嚎啕大哭，把韩昭火气哭没了。
“行了，起来。”
韩昭沉默了一会儿，碰了碰他肩膀，递手帕过去。
姜经羽抓过去就擤鼻涕，韩昭‘啧’了一声想说别糟蹋，话到嘴边已晚。
韩昭安抚了士兵们先去休息，自己追问姜经羽和如月有什么关系。
姜经羽把前因后果一说，韩昭非但没对他有半分同情，反而流露出颇为如月感到骄傲自豪的神情来，随后又有点莫名羡慕嫉妒。
如月怎么不来这么一招把他捆身边呢？
于是韩昭开始生闷气。
姜经羽却起身收拾行囊。
“我得回去了，蜀国还有个烂摊子等着我回去收拾，我先得去跟你如月妹妹道歉领罪，告诉她我不是逃跑，然后……”
说到一半，姜经羽发现韩昭在掏绳子。
“你干什么……”
“我押你回去。”
“押？韩昭你认真的吗？”
吗字说完，韩昭就把姜经羽擤过鼻涕的手帕塞进了他嘴里，将他五花大绑。
“只有这个理由我才能见她，对不起了，兄弟，就当偿还我为你流的眼泪，委屈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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