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救蒋太妃，吕太妃和阿佩耗时两个月写出了小太子李泓所有的细节，从出生到成长，从学第一个字到能背诵诗句，两个老姐妹坐在一起慢慢叙，又笑又泪，写出了那段毕生难忘的记忆，字字句句，颇富感情。
其中很多都是小太子和宋济诚相处的细节，从李泓尚在襁褓时，宋济诚就日日陪伴在身边，连走路都是宋济诚捏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带出来的。
阿佩写道小太子第一次自己挥舞着小手走了两步路就扑进宋济诚怀里后，宋济诚热泪盈眶，那份喜悦，反倒是做丞相难以收获的。
她们屡次写道宋济诚将李泓视若亲子，但在李如月看来，李泓于宋济诚而言，比自己死去的那个儿子要更令他揪心，难以割舍。
他自己的儿子，他未见得有这样用心陪伴。
正是因为失去过，才舍得把大部分时间用来珍惜这样一个人。
可偏偏……
合上那些字句，李如月忽然明白宋济诚为何至今都没有下山的意愿。
他再厉害，亦是个人。
他作为人的那颗心，早已被剜成碎片，不触也疼，又怎愿再回红尘？
吕太妃和阿佩在这件事上用了心，李如月便也不辜负她们的急切。
连夜审了蒋太妃。
人才提出来坐好，蒋太妃便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什么都知道。”
李如月下了结论。
因为一个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不会上来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对于旁人提审她要问什么根本没有概念，也就没有恐惧，只有茫然。
但显然，此刻蒋太妃嘴里不停的念叨什么也不知道，是在压制自己脑海里早就因为那日提审吕太妃时想起的诸多细节。
他们这些人都一样。
知道的信息是碎片。
单独去看这些碎片，她们无法联想到什么东西。
就好像说姚贵妃怀孕时紧张，只这一个碎片，在她们眼里也很正常。
孕妇，尤其是贵妃怀着皇嗣，紧张也是正常。
可若提出一个前提，一个结论——姚贵妃知道瘟疫之事。
那么这个碎片信息中更多的细节，就会被她们串联起来，恍然明白真正的原因。
蒋太妃在此之前，和吕太妃一样，并不知道瘟疫之事是人为。
可今日，太监才把她带出来，她便不停的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如月便知，她是想起来了。
其实李如月一开始就知道，蒋太妃一定会比吕太妃知道的事情更多。
哪怕她没有刻意去了解过，但她跟随的人是先帝时期大临权力极大的两个人，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十三太监之一。
就算他们两个人随便谁说一句梦话被她听见，都是不得了的信息。
李如月给了蒋太妃一些时间，让藤子给她捧了茶，等她冷静下来。
但她早已被自己的记忆惊吓到混乱，泪水蓄在眼眶，迟迟落不下来，仿佛犯下滔天大罪的就是她本人。
李如月只好少有的开口安慰：“蒋太妃，瘟疫的事情，是你做的？”
“不是！怎么可能！”蒋太妃震惊的吼出声，她怎敢承担如此滔天罪孽？！
说完便闭上眼睛念阿弥陀佛，生怕冤魂找上门。
“那你说说，你想起了什么，你在怕什么？”
蒋太妃说不出来。
李如月靠在椅背上耐心等。
“那这样吧，我提个醒，我问，你来答，第一个问题，你和宋清鸿可有孩子？”
蒋太妃低眸，泪水终于落下来。
“有过一个，被姜氏摔死了。”
李如月神色微滞。
“怎么回事？”
“能是怎么回事？”蒋太妃本是个糊糊涂涂，温温柔柔的人，可说起这个，忽然浑身竖满了刺一般，眼神怨恨：“她发现了我，被她发现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她先派人来摔死了我的孩子，然后打算当着丞相的面要我命，丞相得知后从文渊阁赶回来，把我送进了宫，我才逃过一劫。”
“你不恨？”
蒋太妃扬起头自嘲的笑，拭去眼角的泪。
“丞相大人说……我没有资格恨，他要我活，说哪怕受委屈，哪怕恨，好好的活着才是对得起自个儿，好在……张焱对我好，他保了我，也保了清安，他对我仁至义尽。”
“张焱？十太监？”
“嗯。”
李如月让藤子递热手巾给蒋太妃擦脸。
“这个张焱在十三太监里地位如何？”
蒋太妃捧着手巾擦拭脸上的泪：“先帝时期，太监们之间的阶级严明，稍大一个排行便能压死人，张焱排行第十，他和底下那几个，都是干活儿的人，当时他管的是内务府，就是宫里所有琐事，都是他来管，他不管大钱，只是个埋头干事的人。”
李如月了解了，张焱的位置很像初期跟在孙福通身边的顺子。
他并不时常陪伴李延、给李延办大事，他是那个跑腿、干活的人，但这种人往往掌握更多实际的隐形权力。
就好像顺子能随随便便找十个人把凤栖宫点了。
但这事你让孙福通自己去办，未见得能办的这么干脆。
孙福通要办这事，还是要依托顺子去办。
就好像李延要勒死周崇焕，勒死没勒死，埋没埋，其实全凭顺子说了算。
李延和孙福通会去盯着他干这脏活儿吗？
这便是李如月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好处，许多高位者看不见的东西，她从下到上，全都看在眼里。
外人、不懂行的人，一定会觉得这宫里最需要巴结的是孙公公。
错了。
现如今呀，这宫里最需要巴结的反而是孙有年。
因为他现在是内务府实际干活儿的人。
李如月有什么交代，命令给藤子，藤子给孙有年。
皇帝有什么需要，命令孙福通，孙福通交代孙有年。
但最终事情办成什么样，是孙有年的行为来决定结果。
这张焱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看似位不高，实则权很重。
“宋清鸿送你进宫，只是让你躲难？还是他早就想好要你去勾引张焱？”
之前郑老夫人交代出蒋太妃时说过，这位蒋太妃人美嘴甜是个聪明人。
可接触过之后，李如月认为蒋太妃离聪明人还差一些。
不过作为一个能活到现在的人，郑老夫人愿意称她为一个聪明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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