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20日 星期四 农历正月十四 阴 偶有零星雨夹雪 寒风萧瑟
清晨六点十分,电话铃响了。
我跳下床接起,那头是王强,喘着粗气:“羽哥!八点前到校,礼堂集合!朱娜让我务必通知到你!”
“什么事?”我握着听筒。
“不知道,孙老师没说,就说紧急集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先挂了,还要通知其他同学!”
“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窗外天色还是灰的。藤萝架的枯枝上挂着昨夜残留的雪屑,在晨雾里像一层薄霜。我站在窗前,看见街对面李叔叔家的灯也亮着——他是油建公司的工程师,和父亲一个单位。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我看见他正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妻子在帮他整理衣领。
远处的汽车引擎声比往常密集。这个点,不该有这么多车上路。
六点四十分,院门响了。
母亲下楼取牛奶,遇见了连夜从公司赶回来的父亲。她推门进来时,眼眶红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说,昨晚九点零八分,邓小平同志走了。”
我愣住了。
父亲一夜没回来——可现在他就站在院门口,正和几个同事低声说着什么,脸色凝重。油建公司的领导层昨晚全部被召回,李玉良总经理亲自主持会议,工会的赵贤明主席、财务科的钱运忠科长、供销科张长河科长……所有能通知到的干部,都在深夜赶到了公司大楼。
电话局、钻井公司、采油厂……这座石油小城的每一个单位,都在同一夜亮起了灯。
七点过五分,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晓晓。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柔软,又带着一点克制的鼻音:“羽哥哥……朱娜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八点到校,礼堂集合,全校师生都要参加……邓小平同志的追悼大会动员会。”她顿了顿,“我爸也刚走,钻井公司六点就把他叫回去了。我妈在找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说今天不穿亮的颜色。”
电话线里安静了几秒。
“羽哥哥,”她轻声说,“你来接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走去学校。”
“好。”我说,“七点五十,我去你家院门口接你。”
“嗯。”
她没挂,我也没挂。隔着电话线,我听见她轻轻合上房门,又听见她母亲在隔壁问“晓晓,早饭想吃什么”——那些细碎的家常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羽哥哥。”她又开口。
“嗯。”
“我昨晚梦见那个老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梦见他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然后那个圈里长出了好多好多高楼。他站在高楼底下,背着手,像爷爷那样笑着……”
她说不出话了。
我握紧听筒:“晓晓,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分整,我骑到晓晓家院门口。
她家在钻井公司家属院,从我家的油建家属院骑过来,要穿过整个生活区,刚好十分钟。我踩得不快不慢,路面薄雪未化,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已经在等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那件米白色的,不是那件浅紫色的,是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低低的,没有戴任何发饰。那条她最常系的浅紫色丝巾,那对我送她的藏蓝色小熊发卡,今天都没有出现。
她脸色比往常要白一些,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安静。
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双手空空的,没有背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今天不用上课,不用带课本,不用带那只绣着小花的水壶。
只需要去送一位老人。
“上来。”我说。
她没应声,侧身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不像往常那样拉着衣摆,而是握得很紧,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份用力。
车轮重新轧过积雪,发出和来时一样的沙沙声。
街上人很少。
晨光从灰白的云层里透下来,照在路边的春联上——红还是那样红,却没了除夕那天的耀眼。有些人家已经把灯笼取下来了,门口空荡荡的,留下两个钉眼的痕迹。偶尔有自行车迎面驶过,铃铛声比平时沉闷许多,骑车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晓晓没有说话。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不在老位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正结伴往外走,手里拎着空饭盒——她们是去给加班的丈夫送早饭的。
“我妈说,”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公司今天上午开追悼会,下午才恢复正常。所有工地都停工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一路上,我们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平日里这个点应该在早市买菜的大妈,今天都穿着深色的棉袄,三三两两往居委会走;那些本该在街边下棋的老头,今天聚在宣传栏前,对着还没贴出的讣告沉默抽烟;油建公司的灰色大楼前,几个工人正在挂横幅,白底黑字,在寒风里一下下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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