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十日,芒种刚过,东北大地一片葱茏。
哈尔滨“兴安实业集团”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左边是集团高层——卓全峰、孙小海、王老六、栓柱、李明;右边是四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为首的姓郑,是市工商局市场处的副处长。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郑处长,您再说一遍?”卓全峰盯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郑处长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卓董事长,文件写得很清楚。根据国家《关于清理整顿公司若干问题的通知》,你们‘兴安实业集团’属于清理整顿对象。主要问题有三:第一,经营范围过宽,从养殖到贸易到建筑到电子,严重超出乡镇企业许可范围;第二,注册资本不实,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到位不足三十万;第三,涉嫌投机倒把,倒卖计划内物资。”
“放屁!”孙小海“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集团合法经营,照章纳税,去年交税二十八万!怎么就投机倒把了?”
“孙副总,注意你的态度。”郑处长冷着脸,“我们是按政策办事。现在全国都在清理整顿公司,你们这样的情况,要么整改,要么注销。”
“整改?怎么整改?”王老六急得直搓手。
“第一,缩减经营范围,保留一两个主业,其他的剥离或者注销;第二,补足注册资本;第三,接受调查,如果有投机倒把行为,要接受处罚。”
卓全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郑处长,我们集团是省里挂号的明星企业,李副专员亲自抓的点。清理整顿我们理解,但能不能给个缓冲期?一下子砍掉这么多业务,几百号工人怎么办?”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郑处长收拾文件,“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能例外。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整改,七月十号我们来复查。如果还不合格,吊销营业执照。”
说完,四个人起身走了。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全峰,这、这可咋整啊?”孙小海一屁股坐下,手都在抖,“养殖、运输、建筑、贸易……这些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说砍就砍?”
王老六老泪纵横:“我那养殖场,三百多头鹿,两千多只野鸡,说没就没了?”
栓柱咬着牙:“深圳电子厂刚投产,订单都排到年底了……”
只有李明还算冷静,他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卓董,这事不对劲。清理整顿主要是针对皮包公司、官倒公司。咱们是实体企业,解决就业,创造税收,不该在整顿范围。”
“我也觉得不对劲。”卓全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有人背后使绊子。”
话音刚落,秘书小王急匆匆跑进来:“卓董,省里来电话,让您去一趟乡镇企业局。”
乡镇企业局张局长办公室,气氛同样凝重。
“全峰啊,坐。”张局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叹了口气,“你们集团的事,我听说了。市工商局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但……阻力很大。”
“张局长,到底怎么回事?”卓全峰问,“我们集团哪点不符合政策?”
“唉,说来话长。”张局长压低声音,“有人把你们告到省纪委了,说你们‘利用价格双轨制倒卖钢材,牟取暴利’。告状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们去年从鞍钢弄到一百吨计划内钢材,转手倒卖,挣了七万块。”
卓全峰心里“咯噔”一下。去年确实有这么回事——集团建筑公司需要钢材,通过关系弄到一百吨计划内指标,每吨比市场价便宜七百元。这是当时普遍的做法,俗称“吃差价”。
“张局长,这事确实有。”他实话实说,“但我们是自用,不是倒卖。建筑公司盖厂房、修路,都用上了。有账可查。”
“自用不自用,现在说不清了。”张局长摇头,“告状的人咬死了你们是投机倒把。而且……你们集团摊子铺得太大,确实容易招人眼红。现在政策收紧,正好拿你们开刀。”
“那……省里的态度呢?”
“省里也分两派。”张局长说,“一派认为,乡镇企业要扶持,不能一棍子打死;另一派认为,要严格执行政策,不能搞特殊。李副专员是支持你们的,但他刚调去地区,说话分量不够。”
从省里回来,卓全峰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分公司经理、骨干,个个愁眉苦脸。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卓全峰开门见山,“两条路:第一,按工商局的要求整改,砍掉大部分业务,集团名存实亡;第二,想办法渡过难关。”
“怎么渡?”孙小海问,“人家拿着尚方宝剑呢!”
“找证据,证明我们清白。”卓全峰说,“李明,你负责整理所有账目、合同、单据,特别是钢材那件事,每一吨的去向都要有凭证。栓柱,你去深圳,把电子厂的进出口手续、海关单据都拿来。王老六,养殖场的检疫证明、销售记录,一样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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