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城外田庄,那位林娘子带着手下,再次来到枯井边,准备动用工具进行挖掘。
手下抹了把汗,为难地说道:“娘子,这井堵得太实了,根本没法下铲子。”
林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不管,快点给我挖开!”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线索,偷偷离家来到长安城,却不料这情况比预想得还要复杂,连日搜寻竟一无所获,反倒引来了附近农户的留意。
眼前这口枯井嫌疑最大,却不知被谁用土石填得严严实实,想不声不响地把它清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如果不能找到那样东西,那她这次冒险便毫无意义。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眨眼间,四周忽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只见一队不良人正疾步而来,一声厉喝:“尔等何人,在此作甚?!”
林娘子这边的人全都愣了,谁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节骨眼撞上官府的人。
正在挖井搬石头的两个汉子僵在那儿,旁边几个手下本能地靠拢,手悄悄往腰间的家伙摸去,可对面人多势众,光气势上他们就矮了三分。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不良人已迅速包抄了上来,将林娘子几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不良帅,正是郑怀安上任后提拔的心腹。
林娘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刻意将声音放得柔婉:“这位官人,妾身等人乃是途经此地,夜行迷路……”
不良帅冷笑一声,指着他们手中拿着的铁锹等物,质问道:“迷路能迷到这荒郊野外的枯井边,还带着绳索钩铲这些物件?此地乃晋阳县君名下田产,尔等未经主人允许,私自闯入,已犯擅入民田盗耕种之罪!在此古井边意图挖掘,行踪诡秘,亦有盗掘之嫌!来人,将这些人全部锁拿,带回京兆府细细审问!”
林娘子连忙狡辩道:“误会,我们并非贼人,只是……只是……”
不良帅根本不听解释,立马驳斥道:“是不是误会,到了京兆府,自有分晓!”
林娘子也听闻了近来风声,心知硬抗官府,绝无好处。
她迅速权衡利弊,向手下示意,手下立刻拿出一小块金子,想塞给不良帅。
不良帅脸色一沉,直接推开:“别跟我来这一套。”
“你!”林娘子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连钱都不收,铁了心要拿人。
“怎么,你们还想拒捕?”不良帅眼神一厉。
身后不良人立刻刀出半鞘,杀气腾腾。
“住手!”林娘子厉声喝止手下,知道此刻反抗只会将事情闹得更大,更难收场。
她咬咬牙,压下心头怒火,对不良帅道:“好,我们跟你走。但我要见你们府尹,我要当面说清楚!”
不良帅一挥手,手下立刻上前,将林娘子等人缴械,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林娘子又气又急又憋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真是出师不利。
她没想到,在这看似平常的田庄,莫名其妙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连对方主家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扣上了盗耕种和盗掘的罪名,扭送官府。
次日一早,消息传回王家。
程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甚至有些意兴阑珊地想着,这就结束了?比她预想得还要容易,反倒显得无趣了。
看来,这位林娘子也不过如此。
程恬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理了理发髻,低语道:“看来,我也该调整一下心态了。”
她有自己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依仗。
任何想要伤害她、破坏她生活的人,都要先问问她手中的筹码。
……
京兆府。
林娘子放话说要见京兆尹,但这等小案,县尉就可以处置了。
此事可大可小,盗窃也不过是笞刑。
她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又塞了些好处,那县尉看了过所,例行公事地录了口供,只道需核查其身份,便让她在羁押室暂候,没被投入大牢。
可这一暂候,就是整整一夜。
林娘子心中焦灼,却也无可奈何。
她在长安城中并非全无根基,次日一早,便有人出面,带着某位勋贵的名帖前来疏通,声称是误会,并愿赔偿惊扰之资。
程恬事先已有交代,郑怀安也就没有细究,顺水推舟,派不良帅将这些人训诫一番,罚了些钱,便放了出去。
至于这些人的身份来历,过所文书上已经写的清清楚楚,郑怀安遣人私下抄录一份,和其他东西一道送去了晋阳县君府上。
林氏,名沐霖,年二八,本贯河北道魏州元城县旌节坊,系检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林公帐下录名养女,告身附卷。
今因长安永宁坊从母章氏有疾,情切省侍,兼访旧谊,请给过所,由魏州经都畿道入京。
随行乳母钱氏,侍婢二人,节度使府差拨队正一员、健卒四人,各佩横刀、弓箭,充导从护卫,另有驼夫二人,医博士一人,杂役三人。
节度使赐青骢马一匹,油碧车一乘,从者马五匹,驮载锦帐、金银器、麝香、绫罗、药饵,携鱼符、妆奁、琵琶、墨宝数匣。
拟自魏州出发,计程千二百里,请沿路驿馆准四品官眷例供给。
在京兆府里关了一夜,又签了具结书后,林沐霖和她的几个手下,才灰头土脸地被放了出来。
那口枯井周围的搜寻,自然是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回到临时落脚的宅院,林沐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程恬……晋阳县君……”
从小到大,她顺风顺水,还从未吃过如此憋屈的亏,被当成小毛贼抓进官府,还得花钱赎人。
真是奇耻大辱。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程恬不过是个背景板,一个运气好得了诰命的寻常妇人罢了。
哪怕听闻她开了个什么常平米行,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支持修塔、建言查税,林沐霖也只当她是被某些人推出来的棋子,本身不足为虑。
可这次枯井之事,却让她收起了轻视之心。
对方反应之快,出手之准,手段之有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所以,林沐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手下,重新调查程恬。
这一次,她不再满足于道听途说,而是要将程恬自嫁入王家,甚至更早的轨迹,全部梳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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