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完冲床,小组又接着检修了二号车间的天车、三号车间的发电机、四号车间的空压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修,一台一台地装回去。
纪黎宴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研究图纸,把每台设备的线路都摸得透透的。
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哪根线容易老化,他都记在笔记本上。
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月底,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表扬了设备检修小组,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些感慨。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厂长说了,检修小组干得好,要给你们发奖金。一人十块大洋,你多五块,十五块。”
纪黎宴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什么多,你们干了两个月,修了十几台设备,给厂里省了多少钱?”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
“厂长说了,这叫多劳多得,以后厂里要搞工资改革,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怀谨。
那张名片他还揣在怀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个人自从四九城解放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纪黎宴打听过,那个商行在椿树胡同,他去看过,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秦科长说他回南边了,具体去了哪儿,不知道。
纪黎宴把那张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天冷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纪黎平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一名。
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望继续保持”。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也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仍需坐得住”。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的并排,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娘高兴,你们俩都考得好,娘心里头高兴。”
腊月,厂里发了年终奖。
纪黎宴领到了三十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二十块,王兰花领到了十五块,一家人加在一起六十五块大洋。
王兰花把那六十五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老大,这钱怎么花?”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黎平和黎乐还要念书,念书要花钱。黎喜还小,以后也要念书。咱们不能都花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行,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甜水井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打闹,
一个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纪黎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前段时间专门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倒座房。
“娘,我买了二斤肉,还有一条鱼。”
纪黎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和鱼。
“鱼是活蹦乱跳的,王掌柜说刚从通州运来的,新鲜着呢。”
王兰花接过鱼,在水盆里洗了洗,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骂了一句:“这鱼还挺精神,一会儿就炖了你。”
纪黎喜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尖看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她往后一跳,撞在纪黎宴腿上。
“大哥,鱼咬人不?”她仰着小脸问。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鱼不咬人,鱼是给你吃的。过年吃鱼,年年有余,知道什么意思吗?”
纪黎喜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日子越过越好,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吃不完用不完。”
纪黎宴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红糖,做年糕用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