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过载保护装置的接线图。”纪黎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简图。
“苏联专家的标注方式跟咱们不一样,你看这个符号,代表的是热继电器,不是普通的开关。”
小林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半天,使劲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纪师傅。”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把图纸摞起来递给他:“拿回去再看一遍,明天我问你。”
小林抱着图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跑了。
老马早就已经退休了,技术科归一个姓张的科长管,四十出头,是纪黎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张科长站在门口,看着小林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师傅,这孩子怎么样?”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铅笔插回笔筒里:
“还行,肯学,就是底子薄了点。”
“底子薄可以补,脑子笨没法治。”
张科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师傅,我跟您说个事。”
“说。”
“厂里要推荐一批技术骨干去部里参加高级工程师的评审,我给您报了名。”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我报什么名?我连大学都没上过,评什么高级工程师?”
“您没上过大学,可您干了三十年,厂里哪台设备您不清楚?哪张图纸您看不懂?”
“部里说了,这次评审不看学历看能力,有能力就能上。”
纪黎宴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杨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颤巍巍地晃,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报就报吧,评不上别怪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评审结果到秋天才下来。
那天下午,张科长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跑到技术科,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在门口就喊了一嗓子:
“师傅,评上了!高级工程师!”
办公室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纪黎宴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上面印着“经评审委员会评审,纪黎宴同志具备高级工程师任职资格”一行字,下面盖着大红戳子。
傍晚回家的时候,他把文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王兰花戴上老花镜,把文件拿起来看了半天。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用手背擦了又擦,可怎么都擦不干:
“老大,你要是当年能念书,早就是高级工程师了。”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娘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一九八七年,冬。
纪老实走了。
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
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跟王兰花说了几句话,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然后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王兰花叫他吃饭,叫不醒了。
纪黎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检修设备,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哭,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张科长说了一声“我请假”,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到了,兄弟俩站在院子里,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石榴树底下,都没说话。
纪黎喜蹲在王兰花旁边,扶着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可忍着没哭出声来。
王兰花坐在床边,握着纪老实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可她不肯松开,就那么握着,嘴里念叨着:
“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从河南逃难到四九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大了,好日子没过几年,他就走了。”
纪黎宴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纪老实的手,凉的,硬邦邦的。
他看了他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眉头都没皱。
“娘,爹走得安详,没受罪,这是福气。”
王兰花点了点头,松开纪老实的手,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办丧事吧,体体面面地办,你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了得风风光光地走。”
丧事在胡同里办的,搭了棚子,请了和尚,念了一天的经。
来吊唁的人很多,厂里的同事、街坊邻居、纪黎平部里的领导、纪黎喜学校的同事,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花圈上,落在送葬的人肩膀上。
纪黎宴抱着遗像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不大,每走一步脚底的雪咯吱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叹息。
纪黎平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泥,冻硬了。
纪黎乐和纪黎喜并排走在后头。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低着头踩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谁也不看谁,因为他们知道谁看一眼谁就会哭。
到了墓地,纪黎宴蹲下来把遗像靠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的雪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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