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身结束后杜兰特走到中场。他把长袖投篮衫的袖子卷起来一截——露出左手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个极窄的黑色手环,大概两毫米宽,材质不是硅胶,是某种周奇没见过的哑光碳纤维编织物。手环内侧贴着皮肤,外表面没有LED,没有传感器窗口,什么都没有。
“三个通道——心率、变异性、呼吸。全关了。”杜兰特说。不是炫耀。
“心率你能控制。变异性你在加时赛学会了急停时不崩。呼吸——你夏天练了什么?”
“膈肌自主控制。正常人的呼吸是自主神经系统的自动节律——大脑不参与。我花了大概四周——把膈肌变成了可以主动控制的肌肉。不是憋气——是在保持呼吸的前提下精确控制每一次吸气的深度和呼气的时长。突破前的呼吸切换——胸式转腹式——那个信号我关掉了。我突破前呼吸模式不变。”
周奇看着杜兰特的胸口。隔着雷霆蓝色球衣,膈肌在每次呼吸时的收缩幅度肉眼不可见——但周奇的面部皮肤能感知到空气压力变化。杜兰特在深呼吸时胸腔扩张推动空气产生零点零三帕斯卡的压力波——正常呼吸。正常呼吸——没有胸腹切换。杜兰特在热身时的十几次突破前——呼吸模式全部保持正常。他确实把呼吸切换关了。心率关了,变异性关了,呼吸关了。三个通道全部主动关闭——没有任何可读取的生理信号。
“三个通道全关了。你读什么?”杜兰特把左手伸到周奇面前。碳纤维手环在切萨皮克能源球馆的蓝色灯光下泛着极细微的编织纹理——每一根碳丝都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编织密度高到肉眼几乎看不到缝隙。
“你关了心率、变异性、呼吸。但你突破前——你的身体还是要做一件事:把重心从双脚转移到单脚。那个转移——不是你能完全关掉的。重心转移时你的内耳前庭系统会产生一次极微弱的电信号——前庭诱发电位,零点零零一赫兹,零点零一微伏。那个信号传导到颈部肌肉——胸锁乳突肌会有一个极微小的预收缩,幅度大概零点零五毫米。”
“你能读到零点零五毫米的肌肉收缩?”
“之前不能。上周把邓肯的瞳孔圆圈破译之后——我把注意力从信号类型转移到信号背后的生理链。瞳孔圆圈是终点——膝盖角度是起点。瞳孔—膝盖矛盾让我学会了不在信号本身里找真假——到信号的生理源头找。你的前庭诱发电位——就是你所有信号关闭之后仍然会漏出来的生理源头。”
杜兰特把手收回去。碳纤维手环在指尖下转了一圈。“前庭系统——那是平衡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是感觉自己在空间中的位置和运动。你要读我的平衡觉——你怎么读?”
“用我的平衡觉。你在重心转移时前庭诱发电位会让你的头部有一个极微小的倾斜——零点零一度,零点零一秒。肉眼看不到——但我的前庭系统能感知到。不是看到你倾斜——是我自己的平衡觉在感知你重心转移时产生的空气压力变化。你头部倾斜零点零一度——推动的空气量大概零点零零零零五帕斯卡。比蚊子落在水面还轻两个数量级。”
“零点零零零零五帕斯卡。那是人耳鼓膜能感知的最小声压的千分之一。你听不到——你怎么感知?”
“不是听。是共振。我把自己重心微调到跟你同样的高度和角度——我的前庭系统跟你的前庭系统在同一个空间坐标系里。你头部倾斜零点零一度——我的内耳前庭淋巴液会因为你的倾斜而在同方向产生一个极微弱的惯性位移。不是你的空气压力推的——是你的重心转移改变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共享的惯性参考系。”
杜兰特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切萨皮克能源球馆的暖场音乐还在放,观众还在入场,但他和周奇之间的空气已经进入了比赛状态。不是因为他被吓到了——是因为他理解了周奇刚才说的东西。那不是防守——是周奇用自己的身体在感知另一个人的身体在空间中位移时产生的惯性变化。不是读取信号——是共享参考系。两个人站得足够近,近到物理上可以被视为一个双体系统——一个人的重心转移在物理定律上必然影响另一个人的惯性状态。周奇做的不是读取那个影响——是把自己的前庭系统校准到能感知那个影响的程度。
“前庭共振——不是用眼睛读,不是用耳朵听,不是用皮肤感知,不是用心跳对心跳。是用整个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置去感知另一个身体的运动趋势。这已经不是篮球了——这是经典力学。”杜兰特说。
“是篮球。防守的物理本质就是用身体阻止另一个身体进入某个空间区域。身体在空间中的运动受物理定律支配——不是受篮球规则支配。你关了三个生理通道——但你关不掉牛顿第一定律。你的重心从双脚转移到单脚——你的惯性就变了。惯性变了——我就知道你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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