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暮色中的汉口城。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西方天际线上消失，汉口的街道上，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但那些灯光下，是正在逼近的死亡和溃败。
夜色渐浓，汉口城内的日军开始陆续撤离。
最先撤离的是司令部和后勤机关。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城区，车上装满了文件和物资，车灯在夜色中形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然后是城防部队，他们按照逐次抵抗的顺序，一批接一批地撤出阵地，向长江边的码头方向移动。
最后是宪兵队和特务机关，他们在撤离之前，点燃了仓库里带不走的物资，粮食、被服、弹药，一切可能被1044军利用的东西，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今夜的星光。
汉口的老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和窗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当他们看到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匆匆忙忙地撤离，看到那些满载物资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向江边，看到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宪兵们此刻也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时，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在人们心中涌动。
“鬼子……要跑了？”一个老汉趴在门缝边，低声对屋里的老伴说。
“真的假的？”老伴凑过来，也趴在门缝边往外看。
“你看，那不就是吗？连那个司令部的人都走了，车都开走了好几辆了。”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日军占领汉口之后，他们见惯了日军的骄横和残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侵略者会选择狼狈地撤离。
隔壁院子里，一个年轻人爬上了屋顶，趴在瓦片上，望着远处江边的火光和车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滑下屋顶，跑进屋里，激动地对父亲说：“爹！鬼子真的在撤！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正在往江边搬东西！”
父亲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别急。再看看。万一他们又回来了呢？”
但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日军是真的要撤了。那些原本设在街头巷尾的检查站，一个接一个地空了；那些原本在街上巡逻的日军巡逻队，也越来越少了；那些原本紧闭的商铺，开始有人悄悄地打开了一条门缝，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到了深夜，当最后一辆日军卡车消失在通往江边的道路上时，汉口城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鬼子跑了！鬼子真的跑了！”
一个年轻人第一个冲上了街头，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上了街头，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拥抱，有的在跪地祈祷。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街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车灯，老泪纵横：“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国旗，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挂在了门楣上。
那面国旗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也有几处破损，但在夜色中，它依然是那么鲜艳，那么醒目。
隔壁的邻居看到了，也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珍藏的一面国旗，挂在了门口。很快，一条街上就挂起了十几面国旗。
它们在夜风中飘扬，像是在宣告，这座城市，终于回到了中国人的手中。
而在汉口西北方向的战场上，四师的先头部队在突破第二道防线后，正在抓紧时间休整。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墙根下、废墟旁，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
卫生兵们提着医药箱，在人群中快速的穿梭，给那些受了轻重伤的士兵进行紧急处理。
一个年轻的士兵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卫生兵正在给他消毒包扎，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嘴里还叼着半块饼，一边嚼一边骂：“他奶奶的，这小鬼子还真他娘的狠……”
另一个士兵躺在担架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却咧着嘴笑，对旁边的战友说：“没事，就擦破点皮，死不了。等老子养好了伤，还要去打武昌呢。”
炊事班在几处相对完整的民房里架起了大锅，煮起了肉汤。虽然条件简陋，但能让士兵们喝上一口热乎的，已经是极大的慰藉了。
几个老兵蹲在锅边，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喝，嘴里还不忘调侃：“这鬼子的牛肉罐头味道真不行，还没有咱后勤发下来的好吃呢。”
“你他娘的想得美，在前线有缴获鬼子的牛肉罐头做热汤就不错了，真给你个老小子挑上了。”
“嘿嘿嘿，我能不知道急行军的炊事班没法携带重物资吗？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开玩笑？你就不怕团长听到了扒你的皮？”
李由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却没有喝。他望着南方汉口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他的身边，一团的士兵们也在抓紧时间休息，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在擦拭武器，还有的在低声交谈，猜测着下一仗什么时候打。
施中诚蹲在一处被炸塌的民房后面，和几个旅长、副旅长围着地图，正在研究明天的进攻方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汉口城防标注上划过，嘴里说着什么，几个军官听的频频点头。王东原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图上比划着，时不时插几句话。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侦察兵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到了施中诚面前，气喘吁吁地敬了个礼：“师座！汉口城内有情况！我们的侦察队发现，日军正在大规模撤离！第十一军司令部的车队已经往江边方向开走了，城防部队也在撤！看样子，他们是要弃城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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