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贵是被俩打手像拖死猪一样拖出李虎家的。
他那条被根须钻过的腿血流不止,在地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线。没人敢扶他,连李虎都远远避着,仿佛赵贵身上沾的不是血,而是瘟疫。
林默站在院门口,看着赵贵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清晨惨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刚才那一瞬的爆发,抽走了他太多的精力,此刻他感觉太阳穴像是有钢针在搅动,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一片模糊的绿影。
“林默。”
李虎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递过来一根烟,手还在抖。林默没接,只是盯着她那只缺了小指的手。
“刚才那东西……”李虎咽了口唾沫,“还会再来吗?”
“会。”林默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只要你还在这镇上,只要你还贪心,它就一直在你脚底下等着。”
李虎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无赖,而是掺杂了恐惧的狠厉。她转头对两个打手吼道:“还愣着干嘛?去把那老东西找出来!敢耍到老子头上了!”
看着李虎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林默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护林站,而是转身走向镇子边缘那座破败的鄂温克旧居。
使鹿婆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油脂气息扑面而来。婆婆正坐在火塘边,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暗红色的骨头,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坐。”她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砂的石头在摩擦。
林默坐下,火塘的暖意让他僵硬的指关节稍微松动了些。他看着婆婆手中的骨刀,那材质看起来不像是兽骨,反倒像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坚硬的东西。
“那东西找上赵贵,是因为他心里的恶。”林默开口,声音干涩,“那李虎呢?她罪孽更深,为什么没被缠上?”
使鹿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那双瞳孔深处似乎有树轮在缓缓转动。“赵贵是诱饵,李虎是养料。”她将削好的骨片丢进火塘,火焰瞬间蹿起一尺多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盲林苏醒,需要吞噬大量的负面情绪。赵贵的卑鄙、李虎的贪婪,都是上好的食粮。但今天……”婆婆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的小臂上。
林默低头,只见那靛蓝色的树状斑纹此刻正剧烈地搏动着,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渴望。
“你驱散了根须,等于断了林子的食粮。它生气了。”
婆婆的话音刚落,林默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物理眩晕。他扶住身旁的木柱,却摸到一手粘腻的液体。
他猛地缩回手。
木柱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如同血浆般的树脂。而这些树脂,竟然在木头上缓缓汇聚,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人脸形状——那是赵贵的脸,正对着林默无声地尖叫。
“它换目标了。”使鹿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冰,“它本来想吃赵贵,现在,它想吃你了。”
林默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他明白了,这就是规则。守门人不能随便干涉“食粮”的流转,否则就会成为替代品。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使鹿婆婆从火塘里拨出那块烧得通红的骨片,递给林默。
“既然你打破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宿命般的冷漠,“用你的血,把这镇子里的贪念买回来。”
林默接过骨片。那温度高得吓人,却奇迹般地没有灼伤他的手掌。相反,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入体内,与他血脉中的银光纠缠在一起。
“去买?”林默皱眉,“怎么买?”
“去李虎那儿,去赵贵家,去每一个被这林子盯上的人家里。”使鹿婆婆指了指门外,“你会看到他们藏在床板下、埋在灶膛里的脏东西。把它们烧了,或者……吃了。”
林默的手猛地一抖。
吃?
吃下那些肮脏的、浸透了人类欲望的东西?
使鹿婆婆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守门人,从来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你是要做清理垃圾的清道夫,还是要成为垃圾的一部分,选吧。”
屋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门窗哐当作响。
林默握紧了那块滚烫的骨片,掌心的银光与骨片的红光交相辉映。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巡山填表的护林员了。
他成了这诡异小镇上,唯一的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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