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陈旧,画风稚嫩,却是整间画室最刺眼、最戳心的一幅。
画里,小小的少年,手捧一束金黄向日葵,笑着递给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另一个瘦小男孩。
画面干净、温柔、治愈。
尘封多年、被他彻底遗忘的童年碎片,轰然砸落脑海,清晰复苏。
他记起来了。
彻底记起来了。
小时候,他跟着妈妈去游乐园游玩,人潮热闹,烟火温柔。
他在僻静的长椅旁,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小小一只,安静坐着,落寞又孤单。
小孩子眉眼干净,却满身阴郁,独自一人,无伴无嬉。
年少心软的他,主动走上前,将刚刚买来、最喜欢的向日葵递了过去。
他问小男孩为什么一个人。
小男孩小声说:自己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没有朋友。
他大大方方地说:那我和你做朋友。
小男孩眼底瞬间亮了光,又小声委屈地说:我很快要出国治病,很久才会回来。
他拍着胸脯认真许诺:没关系,我等你回来,我一定记得你,回来我们就做最好的朋友。
小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告诉他:我叫Pooh。
他清晰报出自己的名字,笃定地说: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记得Pooh。
可是后来。
岁月流转,年岁渐长,人海奔波。
他彻底忘了。
忘了那个孤单的小孩,忘了那束向日葵,忘了自己年少郑重的许诺,忘了那个满心期待、远赴他乡、只为归来与他相识的Pooh。
等到少年归来,转学奔赴他的世界,满心欢喜奔赴约定。
他却因为旁人几句无聊的挑拨,因为年少可笑的自尊心,将满心奔赴的人,狠狠推开、敌视、冷落、讨厌了整整好几年。
误会、隔阂、针锋相对、冷眼相对。
所有的荒唐、幼稚、偏执、绝情,尽数是他一手造成。
Pavel站在满室温柔画作之中,浑身僵硬,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酸涩与悔恨席卷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
从头到尾,所有的辜负、所有的错过、所有的伤害,全部都是他的错。
他颤抖着手,再次拨通Pooh的电话。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如此急切、如此慌乱、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见他,想要道歉,想要挽回。
可听筒依旧冰冷——无法接通。
他立刻拨通爷爷家保姆的电话,声音慌乱颤抖:“Pooh回去过吗?他在哪里?”
保姆哽咽摇头:“先生,少爷自从葬礼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Pavel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看着通讯录里数百上千个联系人,看着平日里呼朋引伴、热闹成群的自己。
这一刻才骤然惊恐发现——
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Pooh。
他不知道Pooh的朋友圈,不知道Pooh的去处,不知道Pooh的喜好,不知道他难过时会去哪里、孤单时会躲在哪里。
Pooh的世界太简单了。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只有画室、家里,和永远等着的他。
唯一的归宿,是为他而留的家。
如今家空了,人走了,彻底消失了。
画室!
Pavel脑海猛地闪过唯一的答案。
Pooh一定在画室。
可他从未过问地址,从未赴约画展,从未走进他的世界。
绝望之际,他猛地想起那张被他随手搁置、却未曾丢弃的画展门票。
他疯了一般翻遍皮包,终于从夹层里翻出那张薄薄的门票。
纸面微旧,却清清楚楚印着画室的详细地址。
万幸,他没扔。
他抓着门票,疯了一样驱车奔赴。
一路飞驰,心跳狂乱,忐忑不安。
车子停在画廊楼下,看着干净文艺的门头,Pavel站在门口,指尖发抖,竟迟迟不敢抬脚踏入。
他怕里面空空荡荡,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就在他迟疑怔神之际,门口走出一个干净温柔的男生。
男生看见门口伫立的Pavel,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了然,试探着开口:“你是Pavel先生吗?”
Pavel抬眸,声音沙哑紧绷:“我是。”
“我是Pooh的朋友。”男生笑着解释,“他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你是来看Pooh特意为你准备的那幅压轴画的吧?我带你进去。”
他顿了顿,轻声问出那句让Pavel心口骤紧的话:
“对了,Pooh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我……Pooh他没有一起来。”
Pavel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又干涩,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对方走进画廊。展厅里光线柔和,一幅幅画作依次排开,目光穿过层层画布,他很快便锁定了那幅Pooh特意为他准备、迟迟没能送出的压轴作品。
画面定格在高中那场万众瞩目的篮球赛上。
少年身着球衣,身姿挺拔利落,眉眼张扬桀骜,周身被暖融融的日光包裹,整个人像自带光晕一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赛场人声鼎沸,无数目光齐聚在他身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被笔触细腻地定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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