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注意到那张快递单，是在林生上任的第十天。
那天晚上，他回分部还车钥匙。分拣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货架上的包裹都整理好了，地上拖得干干净净，一切都井然有序。站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徐天放轻脚步，走向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缝外往里看。林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快递单。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单子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桌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全家福还在老位置，照片上的男孩笑得很开心。
快递单上，收件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林三笑。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徐天推开门。林生抬起头，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是把那张快递单翻过去，背面朝上。“这么晚还没走？”
“来还钥匙。”徐天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被翻过去的快递单上，“那是谁的单？”
林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夜班的公交车引擎声，还有野猫在叫。
“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最后一单。”
他翻开快递单，露出收件人那栏的名字。林三笑。那三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要寄给他？”
林生摇头。“不是寄。是送。”他看着窗外，目光很远，“他在更深的地方，比夹缝还深。陈末告诉我的。他说林三笑把自己封在了规则本源的最底层，用那些沉睡的意识碎片做屏障。没人能找到他，除非有人愿意走进去。”
“你要走进去？”
林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看着照片上那个骑在他肩膀上的男孩。“小深走的时候，叫了我一声爸。七年了，他第一次叫我爸。他让我替他做一件事——找到林三笑，把神国最后的种子毁掉。这样，那些被困在夹缝里的人才能真的自由。”
他顿了顿。“包括小深。”
徐天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在规则夹缝里飘了七年、失去了一切、却还在努力活着的人。他要把自己仅剩的东西也交出去，为了一个已经消散的儿子，为了那些永远醒不来的人。
“什么时候走？”徐天问。
林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林生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却不再触目惊心。“拦不住。”
他站起来，把那张快递单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明天。明天晚上，等最后一班快递发完，我就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徐天面前。那是一枚钥匙，铜质的，表面有斑驳的锈迹，和林生给徐天的那枚一模一样。钥匙柄上刻着编号：00。
“这是林三笑留给我的。”林生说，“七年前，他来找我的时候，留下这枚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想通了，就用这枚钥匙去找他。”
徐天拿起那枚钥匙。它比07号更旧，锈迹更深，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温暖。
“他一直在等你。”徐天说。
“我知道。”林生看着窗外，目光平静，“所以我才要去。”
那一夜，徐天没有离开。他和林生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两杯茶，聊了很久。林生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他当快递员时的趣事，林深小时候的糗事，还有那些在夹缝里飘荡的日子。他说，在夹缝里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忆。一遍一遍地回忆，生怕忘了。现在他回来了，见到了活着的世界，够了。
天亮的时候，林生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徐天，”他没有回头，“如果我回不来，替我把这张全家福收好。”
徐天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男人和男孩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
“好。”他说。
林生转过身，看着他，笑了。“谢谢。”
他走出办公室，走进分拣大厅。那些年轻的快递员已经开始工作了，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站长早！”“站长今天精神不错啊！”林生一一回应，脸上的疤在晨光中变得柔和。
徐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今天晚上就要走了，走进规则本源的最底层，去找一个把自己封在黑暗中的人。他可能回不来，可能永远留在那里，和那些沉睡的意识碎片一起，成为神国最后的养料。但他没有犹豫。就像陈末走进夹缝，就像徐凌留在往生镜里，就像猴子用最后的力气去取源生之露。有些人，天生就学不会后退。
那天晚上，徐天又去了分部。分拣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站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那盆绿萝还在，全家福还在，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走了。替我照顾好分部。”
徐天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枚00号钥匙。窗外，夜风停了，野猫也不叫了，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银白的疤痕。疤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在说：又一个人走了。
他把那枚钥匙收进口袋，和07号放在一起。两枚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会的。”他轻声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进夜色。身后，那张全家福还在桌上，男人和男孩还在笑，还在那棵老槐树下，还在那个回不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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