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关节落在铁门上的声音闷而实,像敲在一块陈年的木头上。
赵建国没立刻开门。过了大概半分钟,里面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接着是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哒声。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缝隙打量我。
“李哲?”他认出了我,侧身让开,“进来吧,别站在风口。”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旱烟味和旧报纸特有的霉味。赵建国指了指那张掉漆的藤椅,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折叠桌后,桌上摆着一壶浓茶和几个剥了一半的花生。
“坐。”他给我倒了杯茶,热气腾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听说你要办商学院?教年轻人怎么在商海里不死。”
我没急着接话,而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之前在芯片项目里踩过的坑。
“赵叔,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把本子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半年前,因为供应链断裂,我们差点死在半路上。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原材料价格波动时该怎么锁定成本,或者供应商断供时有哪些备选方案,我们至少能少流两斤血。”
赵建国瞥了一眼本子,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眼神变了变,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你们这代人,总想着弯道超车。”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商业这条路,没有弯道,只有直道和悬崖。你以为你是在开车,其实你是在走钢丝。”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那是他早年在国企改制时的记录。
“看这个。”他把账册扔到我面前,“九八年,厂子效益不好,工人工资发不出。上面要维稳,下面要吃饭,中间还有债主逼门。我怎么做的?我把库存里的废料全清了,换成了急需的配件,跟上下游谈延期付款,用未来的利润换现在的生存。书上说这叫‘灵活应变’,屁!这叫赌命。但我敢赌,是因为我知道底牌在哪里。”
他转过身,盯着我的眼睛:“李哲,你想写教材,可以。但你得记住,真正的经验不是成功学,是怎么在绝境里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这些事,书本上不写,但摔一跤,就是十年。”
我看着那本账册,又看了看赵建国鬓角的白发。那一刻,我明白了守夜人为什么推荐他。他不是在展示辉煌,而是在展示伤疤。
“赵叔,我要的就是这些伤疤。”我认真地说,“我想让后来的孩子看看,这里的坑有多深,那里的雷有多响。您愿意把这些经历整理出来吗?不用多,就把那几个关键节点的经验写清楚。”
赵建国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寸。最后,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可以写一部分。”他说,“把几个关键节点的经验整理出来。但这东西不讨喜,太沉重,年轻人不爱看。”
“他们必须看。”我回答。
走出赵家小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把老街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地了一些。有了赵建国的承诺,商学院的骨架算是立起来了。接下来,需要给这个骨架填上血肉,尤其是财务这块最要命的地方。
我上了车,让司机开往王志强所在的写字楼。
王总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俯瞰图。这里和赵厂长那充满烟火气的老屋截然不同,冷峻、高效,透着股金钱的味道。
王志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李总,时间宝贵,我们长话短说。”他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我只听重点。”
我没废话,直接拿出手机,打开之前整理的赵建国口述要点摘要,递到他面前。
“王总,这是赵厂长刚才跟我聊的内容。我们不搞大而全的理论堆砌,只求每一章都有一两个能让学生避开致命错误的真实故事。”我指着屏幕上的几行字,“比如,如何识别现金流断裂的前兆,如何在危机时刻保住核心资产。这些都是实战中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
王志强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种碎片化的内容不太满意。但他很快注意到了摘要里关于“资金链预警”的那部分描述。
“现金流预警十信号?”他念出这几个字,眼神亮了一下,“有点意思。”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那种商人的敏锐瞬间占据主导。
“十年前,我辅导过一个青年创业者。”王志强开口了,语速很快,“那小子做得风生水起,扩张速度极快。所有人都觉得他要上市了,只有我看出了问题。他的应收账款周期太长,存货周转率太低,表面盈利,实际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我当时提醒他三次,他都嫌我啰嗦。结果呢?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三个月内破产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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