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凄清，如水银泻地，将宁国府东北角那处荒废的小院照得一片惨白。院墙颓圮，杂草丛生，唯有角落里一株老梧桐还倔强地立着，枯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焦桐悄无声息地立在梧桐树下，一身青布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方才隐在月亮门后，亲眼见了焦大被捆缚拖走的情形。那老仆嘶哑的咒骂、额角刺目的血迹、还有赖二脸上那混合着恼怒与狠厉的神色，都在她心头盘桓不去。
「焦大爷……」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这老仆与她虽非同支，却都姓焦，在这府里算是稀罕的同姓人。更紧要的是，他那番醉后真言，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这深宅大院紧闭的门扉，让她窥见了内里涌动的暗流。
她不再迟疑，身形一动，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出了小院，几个起落，已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了府外。
离宁国府后街两条巷子，有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断壁残垣，蛛网密结，唯有那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此处偏僻，人迹罕至，正是「葬花盟」秘会之所。
焦桐到时，庙内已有了三个人影。
蹲在墙角，正借着破窗透入的月光，小心翼翼整理着几株干枯草药的老妪，是药婆。她手指粗糙，动作却极轻柔，仿佛那些枯枝败叶是稀世珍宝。
倚着神台基座，就着微弱光亮翻阅一本泛黄书册的青衫男子，是书生。他眉头微蹙，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
而离众人稍远，慵懒地靠在一根倾颓梁柱上的红衣女子，则是狐妖。她并未看向任何人，只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那双尖俏的耳朵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仿佛在捕捉风里传来的每一丝讯息。
焦桐的脚步惊动了他们。药婆抬起头，露出满是皱纹的脸；书生合上书册，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狐妖也缓缓睁开眼，一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带着几分非人的清冷。
「焦桐妹子，这般紧急召聚，所为何事？」药婆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草药般的苦涩气息。
焦桐走到庙堂中央，那里地面还算平整。她环视三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宁国府的焦大，今夜醉骂，被赖二带人捆了，打得头破血流。」
书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焦大？可是那个曾跟随贾府老太爷出征的老仆？」
「正是他。」焦桐点头，「他骂的那些话，诸位或已知晓。爬灰养叔，贪墨克扣，虽是醉语，却未必是虚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我要说的，并非这些污糟事。而是他这番闹，恰似投石入水，或可让我们看清，这贾府深潭之下，那些『非常之人』的异动。」
狐妖的红唇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带着几分缥缈：「哦？你是说，那些顶着『花神』名头，却困于这凡俗躯壳里的姑娘们？」
「不错。」焦桐神色凝重，「警幻仙子所言，诸位当未忘却。金陵十二钗，本是太虚幻境中司掌群芳之花神，因动凡心，谪降人间，历劫以完因果。她们身负神性，命运轨迹必与常人殊异。这贾府便是她们最大的劫场。往日里府邸森严，内外隔绝，我们难窥其秘。如今焦大这一闹，府内人心浮动，秩序暂乱，正是我们观察『命运异象』的良机。」
书生沉吟道：「焦大醉骂，与花神异象，有何关联？」
「关联在于，」焦桐目光锐利，「非常之事，必引动非常之人。府内暗流汹涌，那些身负神格的姑娘们，其心绪、其行为，是否会因此产生微妙变化？她们的『神性』，是否会在这浊世的冲击下，显露出蛛丝马迹？」
药婆若有所思，慢腾腾地将手中的草药包好，放入随身的布袋：「说起异样……老身前几日，远远瞧见过那位林姑娘一回。那孩子，独自一人站在潇湘馆外的竹林边，对着几片落叶垂泪。风吹过，她身子单薄得如同纸鸢，仿佛一阵大点儿的风就能吹走了去。那眼泪落下，沾湿了竹叶，老身瞧着……那竹叶的颜色，似乎比旁的更翠些，却也……更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催发了生机，又急速耗尽了精华。」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只是隔得远，看不真切，也不敢靠近。她身边那个叫紫鹃的丫头，盯得紧。」
书生闻言，精神一振，立刻翻开那本泛黄的书册，指着其中一页道：「药婆所言，或非虚妄。小弟近日研读古籍，兼查访贾氏族谱，发现其中隐约有迹可循。这林黛玉，前世乃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若论花神本相，或与那啼血之杜鹃、泣露之芙蓉相关。其泪，本就非凡俗之物。古籍有载，『绛珠之泪，蕴宿世灵慧，一念生，可枯荣草木』。」
狐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芙蓉？我倒觉得，那位蘅芜苑的宝姑娘，更像一朵端严的牡丹。只是……」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极远处的声音，「这牡丹心里，藏着一块冰。我隔着一重重院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意，并非无情，而是将所有的热络都死死压在那副端庄皮囊之下，裂开了一丝缝，透出来的，便是这冻彻骨髓的冷。她维持得辛苦，那『完美』的表象之下，神力与这凡尘肉身的冲突，怕是比那位动不动就掉泪的林姑娘，更要凶险几分。」
焦桐听着众人的话语，眼中光芒闪烁。药婆的远观，书生的考据，狐妖的感知，虽都只是碎片，却正一点点拼凑出令人心惊的图景。她深吸一口气，夜风中带着破庙的霉味和远处隐约的烟火气。
「如此说来，这贾府群芳，果真各有神异，其命运轨迹，已开始显现异常。」她沉声道，「焦大醉骂，只是一个引子。府内积弊已深，风波将起。这正是我们『葬花盟』存在的意义——观察，记录，或许……在适当之时，稍作引导，且看这谪凡的花神们，在这人间劫数中，究竟会走向何种终局。」
她目光扫过众人：「药婆，还请您多加留意林姑娘的病情与泪痕所及之物。书生，族谱与传说，烦请深入考证，或可推断其他花神本相。狐妖，宝姑娘以及其他几位姑娘那边的气息波动，就劳你费心了。」
三人闻言，神色各异，却都点了点头。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这破败的山神庙，神像默然。庙内四人，仿佛四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在这巨大的宁荣街巷的睡梦中，开始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去捕捉那些谪仙们飘摇不定的命运轨迹。而远处的贾府，依旧沉浸在夜的静谧里，对即将掀起的波澜，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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