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破庙周遭的虫鸣也稀疏下去，只余下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咽之声，如泣如诉。庙内四人围坐之处，气氛却比先前更为凝滞。焦桐将任务分派下去，众人皆领了职责，然心头那份沉重，却未曾减轻半分。
药婆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打满补丁的布袋，里面各类干枯草药散发出混杂的、略带苦涩的气味。她抬眼看了看焦桐，浑浊的眼里藏着忧虑：「焦大那老哥，此番受罪，怕是伤得不轻。他那把年纪，经这一番捆打，又扔在那阴湿之地……」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哑，「老身这里还有些化瘀止血的寻常草药，只是，如何送得进去？赖二既拿了他作筏子，此刻那马圈后头，只怕看得正紧。」
书生将手中的泛黄书册合上，那封皮上已模糊不清的字迹，仿佛也承载着无数未解的谜题。他叹了口气，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迷茫：「即便知晓林姑娘或为绛珠仙草转世，宝姑娘或具牡丹神格，又能如何？贾府深似海，我等外人，莫说近身观察，便是想探听些真切消息，也难如登天。族谱所载，终究是死物；传说之言，更是虚无缥缈。那『命运异象』，究竟会以何种模样显现？是林妹妹的泪真能令草木枯荣，还是宝姐姐的『冷香』竟可冻结人心？无从印证，一切不过是纸上谈兵，镜花水月。」
狐妖依旧倚着梁柱，红衣在暗影里像一簇凝固的火焰。她并未加入抱怨，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破庙那扇半塌的、通往荒草小径的侧门上，尖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夜风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更近处，是野狗翻寻垃圾的窸窣声，以及……某种极轻、极缓，试图掩藏的足音。
焦桐将众人的焦虑听在耳中，她何尝不知前路艰险。葬花盟聚此，本就如履薄冰。她正欲开口，再稳一稳人心，却见狐妖面色倏然一凛，那双妖异的眸子骤然锐利，直直射向侧门方向。她抬起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
「嘘——」
只是一个极轻的气音，却让庙内其余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药婆攥紧了草药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书生下意识地将书册往怀里掩了掩，身体僵硬。焦桐心头一紧，所有思绪戛然而止，全身的感官都提升至极致。
庙内死寂一片。方才那低语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寂静所取代。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
那声音极细微，像是有人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踮着碎石路面，又像是夜行的狸猫踩过枯叶，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并非一人，似乎夹杂着些许压抑的、粗重的呼吸，还有衣袂摩擦过荒草的细碎声响。
不是野狗。野狗不会有这般刻意放轻的步态。
狐妖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常的振动。她向焦桐递过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目光再次投向侧门，其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来者不止一人，且正朝着破庙而来。
药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常年与草药为伍，嗅觉灵敏，此刻竟从那庙外飘来的夜风里，嗅到了一丝陌生的、带着汗液与尘土气息的人味儿。她紧张地看向焦桐，嘴唇无声地翕动：「怎么办？」
书生脸色发白，他一个读书人，何曾经历过这般险境？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庙里响得骇人。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神台基座。
焦桐脑中飞速转动。是贾府的眼线？是偶然路过的更夫或乞丐？还是……冲着他们葬花盟来的？此刻已不容细想。她目光疾扫，这破庙并无太多藏身之处，一旦被人堵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那外面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庙内的动静。随即，声音又起，比先前更清晰了些，竟是朝着庙门方向而来！
焦桐不再犹豫。她猛地一挥手，指向破庙后方那处被烂木板和蛛网半遮半掩的缺口，那是他们预留的退路。她率先起身，动作轻捷如狸猫，却不带一丝声响。
药婆见状，慌忙将草药袋塞入怀中，颤巍巍地站起。书生也强自镇定，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册。狐妖最后一个动，她红衣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掠至焦桐身侧，目光依旧警惕地锁着庙门方向。
四人屏息凝神，鱼贯挪向那后墙的缺口。碎砖烂瓦硌在脚下，稍有不慎便会发出声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就在焦桐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充当掩蔽的烂木板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的趔趄声，伴随着一声极低、却足够清晰的惊呼——那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像是个半大的孩子。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不是贾府训练有素的护卫！
焦桐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孩子？是附近贪玩的顽童，还是……更糟的情况？她与狐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凝重。
月光从破庙的穹顶漏洞泻下，照见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和扬起的细微尘埃。庙内空无一人，唯有那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在清冷月辉下，露出一个似悲似悯的模糊表情。方才的密谈，仿佛只是这荒凉夜色中的一个幻影。
而庙墙之外，那短暂的惊呼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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