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不是为那精妙的剑法,而是为剑法中透出的那股气——不屈,不媚,不卑,不亢。那是一个女子,用七年血泪,淬炼出的魂魄。
良久,许先生长叹一声:“此剑只应天上有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掌声雷动。
单贻儿微微喘息,额上沁着细汗。她走回座位,张友诚递上一杯温茶,眼中满是骄傲的笑意。
“累吗?”他低声问。
单贻儿摇头,接过茶盏,小口啜饮。茶水温润,一路暖到心底。
宴席继续,气氛却更热烈了。那些原本还有些疏离的宾客,此刻看向单贻儿的目光里,多了真诚的敬佩。
月上三更,宴席将散。
宾主尽欢,陆续告辞。单贻儿和张友诚送至门口,一一作别。
最后离开的是许先生。老人家握着单贻儿的手,眼中闪着泪光:“丫头,你这一路……不容易啊。但老夫今日见了,值了。真值了。”
单贻儿眼眶微热:“多谢先生一直以来的照拂。”
“是你自己争气。”许先生拍拍她的手,转身,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宾客散尽,庭院里重归宁静。
仆役们开始收拾杯盘,动作轻悄,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单贻儿和张友诚并肩站在莲池边,看着满池荷花在月色下静静绽放。
夜风吹过,带来荷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是寺庙里为中元节敲的钟,一声,又一声,悠远绵长。
张友诚忽然握住单贻儿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贻儿,”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一年,辛苦你了。”
单贻儿摇头:“不辛苦。”
“不,你辛苦了。”张友诚很认真,“从青楼到四方馆,从庶女到国公夫人,这一路荆棘密布,你却一步一步,走得这样稳,这样漂亮。”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我张友诚此生最幸运的事,不是加官进爵,不是战功赫赫,而是那日在山道上,救下了你。”
单贻儿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满身是伤,满心是恨,像一头困兽,只想撕咬,只想复仇。是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剑,给了她路,给了她一个家,也给了她……爱。
“张友诚,”她轻声唤他。
“嗯?”
“我也一样。”她看着他,眼泪滑落,唇角却扬起笑意,“此生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你。”
张友诚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然后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我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非池中物。”
六个字,像六颗星子,坠入单贻儿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母还在时,曾抱着她说:“我的贻儿啊,将来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那时她还小,不懂什么叫“了不得”。后来懂了,却是在最不堪的境遇里。
如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了不得”的人了。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不是为了报复谁,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在青楼里咬着牙活下去的单贻儿,为了那个提着剑为苏卿吾报仇的单贻儿,为了那个在四方馆里重拾希望的单贻儿,也为了此刻——站在心爱之人身边,被珍视、被懂得的单贻儿。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忽然说。
张友诚点头,松开手:“我在书房等你。”
他转身离开,留下单贻儿独自站在莲池边。
夜深了,月色更明。满池荷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不争不抢,不媚不妖,只是尽情绽放着自己的美。
单贻儿仰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璨,牛郎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明天就是七夕了,又是一年乞巧节。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她嫁给张友诚已经一年了。
她想起苏卿吾。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教她下棋,教她读书,说“贻儿,你眼中藏着星辰”。后来他死了,她眼中的星辰也碎了。可如今,那些碎片又被一点点捡起来,拼凑成新的星空——依然亮,却不再那么冷了。
“卿吾,”她对着星空,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风过莲池,荷叶簌簌作响,像在回应。
“我过得很好。”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故人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有了疼我的人,有了想做的事,有了……家。”
眼泪又滑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在的时候,给了我光。也谢谢你走后,让我学会了——即使没有光,也要自己在黑暗里,找到路。”
她顿了顿,抹去眼泪,笑了:“你放心,我会一直走下去。带着你教我的,带着我自己学会的,走得稳稳的,好好的。”
夜空寂静,只有繁星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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