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康沉入海底。
死寂。
这里没有水流，没有声音，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
一尾海蛇凝固在扑食的瞬间，姿态狰狞。它嘴边的小鱼，鳞片上的惊恐光泽尚未褪去，同样静止不动。
万物都被封印，宛如一座海底的巨大坟墓。
浓郁到极致的宙道道痕，已将这片海域的时间抽空。
石康摊开手掌，那只晶莹剔透的蛊虫“刹那”剧烈嗡鸣，愈发急促。
它的尖端，指向下方一处更加深邃，连光都无法抵达的黑暗。
光阴长河的支流入口。
“几十年的寿元，总算没有白费。”
石康沙哑自语，那张因生命流逝而深刻的脸庞上，看不出悲喜。
他心念微动，一层光膜覆盖全身。
仙道杀招，岁月如梭衣。
这层防御毫无防护之力，唯一的作用，是减缓光阴长河对他生命的冲刷。
即便如此，他的寿元依旧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他一步踏入那片黑暗。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撕裂，扭曲，分解成亿万道逆流的光线。
空间感与时间感被一同剥夺。
石康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拉扯，被光阴的洪流分解。
更致命的，是生命被强行抽离的虚无感。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短短数个呼吸，他便老去了一岁。
石康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稳住仙躯，顶着侵蚀，顺着“刹那”仙蛊的指引，在乱流中逆行。
吼——
一声无声的咆哮，却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
几头轮廓模糊的野生年兽，嗅到了生灵的气息，在时间长河中调转方向，朝他猛冲而来。
每一头，都散发着太古荒兽级别的恐怖气息。
石康眉头紧锁，他绝不能在此地动手。
在光阴长河中战斗，任何一个杀招的余波，都可能让他彻底迷失在这条支流里，甚至引来连尊者都忌惮的恐怖存在。
年兽越来越近。
他猛地一跺脚。
仙道杀招——偷得浮生半日闲！
嗡！
以他为中心，周遭奔腾咆哮的时间长河，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那些扑来的年兽，狰狞的姿态被定格在半空，凶戾的意志被冻结。
就是此刻！
石康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从几头年兽之间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行而过。
在他穿过的瞬间，时间的凝滞解除。
年兽们扑了个空，在原地发出茫然的嘶吼，再也寻不到那个渺小生灵的踪迹。
石康不敢回头，不计代价地催动仙元，疯狂前行。
寿元在剧烈燃烧。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的鬓角，已悄然染上灰白。
仙窍中的“刹那”仙蛊，震动得几乎要碎裂。
终于，在光阴支流的最深处，他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并非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绝对的平静。一朵由虚幻光影构成，含苞待放的红色莲花，静静悬浮。
红莲魔尊留下的坐标！
石康死死盯着那朵红莲，死灰的眼眸中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可那漩涡散发出的时间扭曲之力，比他之前经历的一切都要恐怖万倍。
硬闯，几乎是必死之局。
放弃，这几十年寿元便付诸东流，而他也再没有下一个三十年可以挥霍。
“赌了！”
石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狠意。
他张开嘴，猛地咬碎舌尖。
仙元混合着寿元，以前所未有的决绝，疯狂燃烧！
“十年！”
他嘶吼着，将这整整十年寿元催动的防御，尽数加持于身。
那层“岁月如梭衣”瞬间凝实了数倍，散发出晶石般的光泽。
他如一颗投入恒星的陨石，一头扎进了那个恐怖的时间漩涡！
轰！
没有撞击感，只有被时间碾碎的痛楚。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拉长，又在一瞬间被压扁。
骨骼在哀嚎，血肉在分解。
十年寿元换来的防御，在接触漩涡的刹那就已寸寸碎裂。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时间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足以撕裂仙人的恐怖力量终于消退。
石康睁开眼。
他成功了。
他正身处漩涡的中心，那朵虚幻的红莲，就在他前方不足三尺之处。
莲花，缓缓绽放。
每一片花瓣上，都没有文字，只有一段段无声流淌的破碎光影。
少年在夕阳下垂钓，青年在血海中搏杀，中年人登临九天，俯瞰众生……
那是红莲的一生。
石康大口喘息着，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向那朵红莲。
只要触碰到它，他就能得到那个传说中的坐标。
三尺。
两尺。
一尺。
他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红莲散发出的微凉。
然而，他停住了。
无论他如何发力，如何伸长手臂，他与红莲之间的距离，始终定格在最后一尺。
他前进一分，红莲便后退一分。
这一尺，竟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怎么回事？”
石康愣住了。
他不信邪，再次榨干仙元，猛地向前扑去。
周围的光影急速倒退，他确信自己冲出了极远的距离。
可一睁眼，那朵红莲，依旧在他前方一尺，不远不近，静静悬浮。
而他体内的寿元，在这短短的尝试中，又被剥夺了五年。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死死盯着那朵看似触手可及的莲花。
一滴汗珠从他额头渗出，却在出现的瞬间，就被无形的时间之力冲刷、蒸发，消失无踪。
他懂了。
这不是空间的距离。
这是时间的距离。
红莲魔尊，将这朵莲花，放在了“未来”的时间点上。
他现在看到的，只是莲花在当前时间点，投下的一道虚影。
想要触碰它，就必须……跨越时间本身。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踏入这个漩涡，便再无回头路，要么抵达终点，要么寿元耗尽，化作光阴长河里的一捧尘埃。
“红莲……”
石康望着那朵仿佛在嘲笑着他的莲花，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再一次，对准了那朵莲花。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迷茫。
只剩下，燃尽一切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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