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百三十四场]
我这辈子跑过太多夜路,走过太多荒无人烟的地界,内地的盘山道、戈壁的无人区、川藏的悬崖路,都没这趟藏区支线的深夜,来得让我心脏快要撞碎胸腔。
那是深冬的藏北,具体是哪一段路我到现在都懒得记,跑货运的人,眼里只有货单、时限、油费和路况,别的都不重要。货主催得死紧,一车水泥砂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建材,必须天亮前赶到下一个转运点,超时扣的钱,够我跑三趟短途。我开的是六米八的重卡,柴油发动机在高原上喘着粗气,轰鸣声盖过一切,只有挡风玻璃被夜风刮得嗡嗡颤,才能提醒我,我还在一片活人的世界里。
这条路太怪了。
笔直,长得看不到头,像一把黑刀切开茫茫荒原,两边全是光秃秃的裸岩山,寸草不生,连只野狗都见不着。路面看着平,实则全是藏区冻融留下的坑洼,车轮碾过去,车身一阵颠,减震器吱呀乱响,车灯切出去两道昏黄的光柱,再远一点,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路灯,没有信号,没有过往车辆,连星星都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看不见,整个天地间,就我这一台车、一点光、一个活人,在无边无际的死寂里往前挪。
海拔早就过了四千五,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冰碴子,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裹着旧军大衣,保温杯里的浓茶早就凉透,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在裤腿上,都懒得弹。连续开了十四个小时,人早就熬得麻木,眼皮沉得抬不动,可精神却绷得死紧——跑藏区夜路的都懂,越安静、越空旷、越看不到活物的地方,越容易遇上说不清楚的东西。老司机们口口相传的规矩,半夜路边有人招手,绝对不能停;尤其是女人,尤其是穿得破烂、浑身是血的,多看一眼都算惹祸。
我本来也信这个。
可我今天,偏偏就等着她。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第一个废弃站牌底下。
那站牌早就烂得不成样子,铁皮锈穿,杆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连个字都看不清。车灯扫过去的瞬间,我余光猛地一滞,脚下意识松了点油门。
站牌下面,站着个“人”。
看着像个女人,披头散发,头发长到遮住半张脸,乱糟糟地粘在一起,分不清是泥是血。衣服破得一条一缕,藏区的深冬,零下二十多度,她就穿着那件浸透了脏污、硬得像铁皮的破衣裳,光着脚踩在冻土上。浑身都是暗褐色的血污,从胸口、胳膊、腿上渗出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整个人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对着公路,胳膊抬起来,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招手。
不是路人拦车的急切,是一种僵死的、没有起伏的机械动作。
我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怕,是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顺着脊椎直接窜到头顶,手瞬间就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我没停,踩着油门慢慢开过去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我不敢多看,可眼角的余光,死死钉在她身上。车开过去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见,她脚下没有影子。
车灯照得地面透亮,冻土、碎石、烂站牌,一切都有影子,唯独她没有。
是了。不是人。是沙娃子,是横死在这路上的阴灵,是困在这一段公路上、反复重复着死前动作的灵体。
换做别的司机,早就一脚油门踩到底,有多远跑多远,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我不一样。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我从小就信这些东西,不是迷信,是我打心底里认定,这世界上有太多科学没说透、没归纳、没建立理论模型的东西。所谓鬼神,所谓灵异,所谓阴阳,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能量体,是量子层面的幽灵,是人类还没触碰到的科技树分支。只是没人系统地去探索、去实践、去把它变成可复制、可控制的手段。别人怕鬼,我盼着遇鬼;别人见了躲,我见了就想抓。我研究了无数民间古法、镇阴之术、炼养法门,我没师承、没炁感、没半点修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凡夫俗子,可我偏要以凡人之躯,做别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为了今天这种机会,我准备了整整半年。
我不动声色地开过去,车速没快没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的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到控制不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急,太阳穴在突突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她在,她真的在,机会来了。
我咬着牙,死死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压下去。
不能慌。不能露馅。一旦被她察觉我不是怕,是有备而来,以她阴灵的感知,瞬间就能溃散遁走,再也找不回来。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准备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绝对不能掉链子,绝对不能失误。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窗缝再关紧一点,让车内的气息不外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可注意力全在后视镜里。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那个站牌越来越小,那个招手的人影,也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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