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熬了整整一夜,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给名单上那二十几个邮购客户,以及省城那位退休教师,写下了二十三封信。信纸是合作社统一买的廉价信纸,但她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封信的内容大体相同,却又根据对方以往的订购记录或来信内容,在措辞上略有不同,显得诚恳而用心。
信的核心内容,就是铁柱敲定的“预售”方案:因特殊原因,合作社拟拿出极少部分今年品质最佳的“胭脂米”(强调是留种后剩余)进行预订。她详细描述了今年“胭脂米”提纯后的性状改进(根据陈卫国的记录),强调了其与靠山屯特定水土和传统种植方式的深度关联(引用吴老师纪要中的推测),并坦承了合作社目前面临的资金周转困难,但保证预订所得将优先用于履行既有承诺。她给出了那个高得令人咋舌的预订价(折算成每斤的具体金额),明确需要三成定金,以及约一个月后精细加工交付的时限。信的末尾,她写道:“……知此事唐突,价亦非常规。然合作社所守所种,实非寻常之物,亦非寻常之法所能得。唯愿觅得真正识其味、知其珍者,共守此一份来自土地深处的诚实与独特。”
她没有哀求,没有夸大,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提出请求。写好,封好,贴上宝贵的邮票,第二天天不亮就让栓子骑车送到镇上邮局,发了加急挂号信。
信发出去了,像二十三只羽毛未丰的雏鸟,扑棱棱飞向了未知的远方。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五天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天都过得缓慢而沉重。
屯子里气氛压抑。人们照常劳作,晒粮、翻场、修补农具,但话少了,眉头锁着,时不时会有人抬头望望通往镇上的土路,仿佛在期待邮递员老陈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能带来奇迹。
铁柱表面上最平静。他带着人加固仓库,清理晒场,甚至开始规划明年的轮作。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他知道,这是一场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赌博。那些邮购客户,大多只是买过些山货炒货,对“胭脂米”的了解仅限于林穗信中的描述和附上的那点样品。让他们为一个尚未见到的“米”,预付比市价高出一大截的定金,还要等上一个月,这需要多大的信任和认同?
第一天,没有回音。第二天,依然寂静。张队长托人捎来口信,提醒还剩三天。王麻子的算盘珠子拨得越发急促,那笔必须凑齐的数目像烙铁烫在他心上。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时,老陈的自行车终于出现在了屯口。他没像往常那样把信交给林穗就走,而是从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神色有些异样:“林会计,省城来的,加急汇款单。”
林穗的心猛地一跳,接过信封,手有些抖。撕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汇款单,金额不大,但正好是三成定金的数额。附言栏里只有一句话:“订五斤,静候佳音。另:文章已见报,剪报随信附上。”汇款人正是那位省城退休教师。信封里果然还有一张从省城文化生活报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是《一粒米里的山河》,笔名就是那位老师。文章比之前那篇更深入,不仅写了“胭脂米”,还写到了靠山屯合作社的保护努力和面临的困境,文笔沉静而有力。
第一笔定金!虽然只有五斤的量,金额远不足以解困,但它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骤然点亮了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天空。
“成了!有人订了!”林穗的声音带着哭腔,扬起手里的汇款单和剪报。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传遍全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争相传看那张薄薄的汇款单和剪报。不认识字的人,急切地听着旁人念附言和文章片段。那一刻,所有的焦虑、怀疑、屈辱,似乎都被这来自远方的、实实在在的信任和声援,冲淡了些许。
“真有识货的人!”
“文章都登报了!”
“咱的米,值这个价!”
激动的议论声中,铁柱接过汇款单和剪报,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稳,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抬头,望向西边沉落的夕阳,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回了一封信,”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林穗,记下,明天给老先生回信,感谢信任,保证按时按质交付。”
第一天晚上,窝棚里的气氛完全变了。虽然债务大山依旧,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真切地回来了。人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还有谁会汇款来,能凑够多少。
第四天,老陈带来了两封回信和一张汇款单。一封是邻省一位医生,信中说他母亲年迈,食欲不佳,读了老先生文章后,想订两斤“胭脂米”给母亲熬粥试试。另一封来自本地区府一位文化工作者,信很长,表达了对合作社做法的敬佩,并随信汇来了订十斤的定金,说打算送给几位注重饮食文化的朋友。金额依旧不大,但方向明确了。
第五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张队长本人没有来,但他派来的人一早就在屯口等着了。气氛再次紧张起来。铁柱让王麻子把这两天收到的定金,连同合作社账上能动的所有现金,凑了一笔,先交给来人,并再次承诺秋后一定结清余款。来人点了钱,没多说什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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