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金带来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像夏日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雨过之后,地上依旧泥泞,天空依旧悬着未散的云。钱是凑够了,可事情只算成了一半。铁柱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一半——履约,才是真正的难关,也是合作社生死存亡的又一道坎。
“都静一静!”就在打谷场边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时,铁柱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凉水浇头,让激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走到场地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沓汇款单和信件。“钱是有了,可咱们卖出去的不是钱,是‘胭脂米’,是咱们拍胸脯保证‘品质最佳’、‘一个月后交付’的‘胭脂米’!”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还带着泪痕和兴奋的脸,“收了人家的定金,就得拿出配得上这份信任、也配得上这个价钱的东西!差了一分一毫,丢的不是这一次的脸,是咱靠山屯合作社往后所有的路!”
这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刚刚升起的轻松感瞬间被沉重的责任感取代。是啊,这钱烫手,接下了,就得拿出真东西。
“卫国叔!”铁柱转向陈卫国,“你负责‘胭脂米’的最终品质把控。晒、扬、选、藏,每一个环节,你定死规矩,亲自盯着!预订出去的那部分,必须从你标记好的‘预订品’里出,一粒不能差!晒到几成干,扬到什么程度算干净,选籽的标准是什么,你说了算,谁也不能改!”
陈卫国重重点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肃然:“放心,出一点岔子,我提头来见!”
“麻子叔!”铁柱又看向王麻子,“你管账,也管流程。每一笔定金,来自谁,订了多少,对应的是哪一块田、哪一批晾晒的米,都要记死、对死!将来加工、包装、邮寄,每一笔花费,每一道手续,都要清清楚楚,经得起问,经得起查!咱们收的是‘识货人’的钱,就得让人家明明白白,知道钱花在了哪儿!”
王麻子挺直了佝偻的背,用力拍了拍胸前的算盘:“账要是错一分,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当柴烧!”
“林穗,”铁柱最后看向林穗,“你负责对外联络。给每一位预订的客户回信,确认收到定金,再次明确交付时间和大致品质说明。加工包装期间,每隔几天,以合作社的名义,写一份简单的‘履约进度简报’,说说米晒到几成了,加工进行到哪一步了,不用花哨,就讲实在话。等东西寄出,随包裹一定要附上详细的说明,怎么保存,怎么煮,口感特点是什么。咱们卖的不光是米,是这份心。”
林穗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让买的人放心,也安心。”
“其他人,”铁柱看向在场的每一位社员,“该干啥还干啥。地里的秋菜要管,山货要收,冬耕要准备。但有一条,凡是跟‘履约’沾边的活计,优先级最高!谁要是因为别的事耽误了正事,别怪我铁柱翻脸不认人!”
安排完毕,整个合作社像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围绕着“履约”这个核心,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晒场上,陈卫国带着几个最细心的社员,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那些“预订品”稻谷。他们不厌其烦地翻晒,用手捻,用牙咬,测试干燥程度;用最细密的筛子一遍遍扬去杂质;在油灯下,一粒粒地手工挑选,剔除任何有瑕疵的谷粒。进度很慢,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手里捧着的,是合作社的命,更是外面那些陌生人的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仓库里,王麻子腾出了一块最干燥、最洁净的区域,专门存放精选出来的米粒。他弄了个大木牌子挂在门口,上面写着:“预订米专区,闲人免进”。进出都要登记,连他自己进去,都要让旁边的栓子看着。
林穗的小桌子被信件和笔记本堆满了。她给每一位客户写回信,语气诚恳平实。开始写“履约进度简报”时,她有些犯难,不知该写什么。铁柱说:“就写实在的。今天太阳好,翻晒了三遍;发现有麻雀想来偷吃,栓子他们赶了一天;陈技术员说米粒的硬度差不多了……就这样写。”
第一批简报随信寄出后,很快就有了回音。有客户来信说,收到这样的“汇报”很惊喜,感觉买的不只是商品,更像参与了一段用心的历程。那位省城老先生甚至回信鼓励:“慢工出细活,守得住寂寞,才出得来真味。不必赶时间,务必保品质。”
这话传到晒场和仓库,干活的社员们心里更踏实了,也更较真了。原来,他们这份笨拙的认真,外面的人是懂的,是珍惜的。
加工环节,遇到了新问题。传统的石臼舂米,效率低且容易碎米,影响品相。合作社那台二手精选机主要用来处理杂粮,对“胭脂米”这种需要格外小心的品种不太适用。总不能用手一粒粒去壳。
铁柱琢磨了两天,想起老辈人有用木杵在石臼里轻捣脱壳的法子,虽然慢,但不易损伤米粒。他让老蔫巴带着人,赶制了几套专用的、内壁光滑的木臼和硬木杵。又挑选了几个手最稳、最有耐心的妇女,专门负责这道工序。要求很简单:不求快,只求整米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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