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潮气比外面更重。
两侧牢房关过不少人,地面仍散着断裂锁链和沾血草席。最里面一间石室相对干燥,佩德罗神父靠墙坐着,受伤的大腿已经用袍角包扎,旁边还有五名修士,其中两人手腕上留着刑具勒出的伤痕。
牢门打开后,佩德罗先看见了米盖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又强撑着站起身。
“感谢上帝。”他用西班牙话说道,“阿隆索袭击教堂,夺取教会粮食,还把我关在这里。你们既然打败了他,我们便有共同的敌人。”
郑森没有走入牢房,只站在门外问:“教堂暗库在哪里?”
佩德罗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领,试图恢复往日的体面。
“教会愿意为东方军队提供一部分金银,也可以劝说信徒服从新秩序。但教堂、修士和土地必须继续由我管理。宗教事务不该受世俗军官干涉。”
米盖尔听完便笑了,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意。
“城里的人饿得吃树皮时,你把面粉锁在地窖。现在阿隆索输了,你又想拿他们的粮换自己的椅子。”
佩德罗脸色发沉:“那些面粉属于教会,是为南方修道院保管的奉献。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动。”
郑森伸出手。阿顺将一只布包放在牢门前,解开后露出几页边缘焦黑的残账。这些纸页来自白石坡账房,上面部分字迹已经烧损,却仍能辨认出教会纹章、几次银货交割日期,以及两处粮食入库标记。
佩德罗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账册可以伪造。白石坡由巴尔加斯管理,他做过什么与教会无关。”
“这几页不能单独定你的罪。”郑森将残账重新包起,“所以巴尔加斯、阿隆索、教堂书记和运粮车夫会分别受审。谁在何时盖章、谁把银货运进教堂、谁从救济粮里扣下精麦,都要逐项核对。”
佩德罗握着十字架的手逐渐收紧。
“你没有权力审判教会。”
“在大明控制的港镇,所有藏粮、走私、奴役和杀人案都由大明查。”郑森示意军士开锁,“你若真认为自己无罪,便带我们去教堂。暗库里的东西,当着文书、教民和俘虏军官的面开启。”
佩德罗没有答应,但军士还是将六人逐一押出牢房。其余修士并未与他锁在同一条绳上,而是分别编号,防止有人借混乱串供。
教堂大门在先前火并中被炮弹打坏,门洞边还留着大片焦痕。何文盛没有让军士直接砸祭坛,而是先找来两名原教堂杂役和一名被俘书记,让他们分别指出地窖、银器房和粮库的位置。
三人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杂役说祭坛下有暗格,书记却坚持那里只存放礼仪用品;另一名修士则供出,真正的粮库入口藏在告解室后方。
阿顺带人先查告解室。他敲过墙板后,在最下方听出空响。拆去两块木板,里面露出一扇矮小铁门,锁孔与佩德罗身上的第二枚钥匙完全吻合。
佩德罗被押到门前时仍不肯交代钥匙。军士从他内袍暗袋搜出一只皮囊,里面除三枚铜钥匙外,还有一枚私人印章和两张未填写的银货收据。
何文盛让文书将搜出位置记清,这才用钥匙开门。
暗库里没有传闻中堆满整屋的黄金,靠墙却码着四十余袋精麦和面粉,外层袋口全盖着教会蜡印。另有三只木箱装着金银圣器、烛台和信徒捐献的首饰,一只小箱内则是成串银币与几块切割过的银饼。
“先看粮。”郑森没有让人碰金银,“随机开五袋,查霉变和掺沙。”
军需人员用长针探入粮袋,又从上、中、下三处取样。四袋面粉仍可食用,一袋底层已经受潮结块。何文盛命人把可用粮和霉粮分开,重新称量,所有原封蜡印都剪下装袋保存。
祭坛下的暗格随后也被打开。里面主要是黄金圣器和镶嵌宝石的礼器,数量虽多,却不能直接按足金入账。文书逐件描画形制、记录重量,再贴上编号,禁止军士拆取宝石或刮削金边。
教堂外很快聚起数百名居民。明军没有允许人群涌入,只把已经验出的粮袋搬到台阶上,将教会封印朝外摆放。几个曾在断粮中失去孩子的妇人看见那些精麦,当场哭骂起来。
一名瘸腿车夫从人群中挤出,指着佩德罗喊道:“就是他的管事!去年冬天,我们从白石坡拉来八车粮,账上却只记了五车。剩下三车半夜进了教堂后门!”
另一名原教堂杂役也站出来:“救济日发的是掺麸黑面,精麦一直锁在下面。谁敢问,修士就说那是献给上帝的。”
佩德罗挣扎着想上前,被押解军士按住肩膀。
“他们在撒谎!”他冲人群怒喊,“这些粮食本来就属于教会。没有教会,你们连受洗和安葬的资格都没有!”
米盖尔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他刚迈出一步,梁岳便横臂将他拦下。
“现在动刀,只能替他毁掉证词。”
米盖尔停住脚步,胸口起伏数次,最终将短刀推回鞘中:“那就让所有人听清他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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