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里的秋晨浸着冷雾,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棉布裹住,连空气都带着刺骨的湿意。老槐树的枯枝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叶尖垂着的露珠凝得格外厚重,砸在青石板上时,不是清脆的声响,而是闷闷的“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一圈圈细碎的回音。巷口突然传来轮胎碾过石子的脆响,三辆黑色轿车冲破雾气,车灯的光柱刺破晨霭,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呈“品”字停在值守棚前。车身上的泥渍还带着城郊工地的土味,甚至能看见几片干枯的草叶粘在车门缝里,车门打开的瞬间,金属合页的吱呀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生锈的铁板,刺破了巷内的宁静。
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领头下车,梳着油亮的背头,发胶把每根头发都固定得纹丝不动,发梢的白霜在微弱晨光里泛着冷光。他身上的发胶味混着烟味穿透雾气,呛得近处的张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胸前“文旅项目核查组”的金属牌擦得发亮,在雾中折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指尖夹着的黑色文件夹封面,烫金“核查”二字沾着块新鲜泥渍,像是刚从某个泥泞的工地上赶来。身后四名制服人员鱼贯而出,两人扛着全站仪,镜头裹着磨破的防尘布,布面上的破洞露出里面黑色的镜头,像两只冰冷的眼睛;两人攥着卷尺和登记表,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硬邦邦的声响撞得巷壁回声嗡嗡,惊飞了檐下躲雾的麻雀,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按上级文旅开发规划,对荣安里历史建筑做安全复核,每家必须开门配合!”西装男扯着嗓子喊,声音裹着不耐烦,尾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威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子里探头探脑的街坊,加重语气补充道:“上次核查有住户隐瞒建筑隐患,这次若再不配合,直接取消修缮补贴资格,纳入开发黑名单!”这话像一块冰投入冷雾,瞬间让原本还带着点晨困的巷弄变得死寂。家家户户的院门陆续吱呀作响,东巷张婶扒着门框张望,手里还攥着没拧干的抹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抹布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滩水;西巷老李头叼着烟卷凑过来,烟蒂烧到指尖才慌忙弹掉,烟灰落在沾雾的衣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灰痕,他下意识地用手拍了拍,却把灰迹抹得更大。
值守棚的木门早被潮气蚀得朽坏,黄铜合页爬满青黑锈迹,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有人伸手推了一下,门发出“吱呀——”的长鸣,拖得很长,像谁在暗处压着嗓子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歪斜的“访客登记处”木牌悬在棚檐下,红漆褪成了苍白的粉色,“记”字被虫蛀出个拇指大的窟窿,露着光秃秃的木纹,风一吹就晃悠着撞在棚柱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是在低声呜咽。朽坏的木桌上,上次被扯烂的《荣安里保护章程》碎页沾着露水,“禁止私改建筑”的字迹被雾水浸得模糊,边缘卷翘如枯叶,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纸屑。
王大爷拎着旱烟袋从家里出来,蓝布衫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毛线已经起了球,沾着几根枯草。烟杆上的铜烟锅泛着冷光,被岁月磨得格外光滑,烟袋里的旱烟撒了半袋,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慢悠悠地凑到西装男面前。他眯着老花眼,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镜腿上缠着一圈胶布,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他伸手扯过对方递来的复核通知,指腹反复摩挲着模糊的街道办红章,粗糙的指尖带着老茧,蹭得纸张沙沙作响:“上次刚查完,这才半个月又复核?你们到底是查安全,还是逼我们搬家?”西装男扯了扯领带,领口的纽扣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他嘴角扯出客套的笑,眼神却透着疏离:“大爷,这是专项复核,为了确保开发规划精准,您要是不配合,耽误了全巷的补贴发放,责任可得您担着。”
这话精准戳中了街坊们的软肋——巷里老房多是清末民初的砖木结构,西巷老李家去年修漏雨的屋顶,光换青瓦就花了八千块,老李头为此在工地打了三个月零工,晒得黝黑;南巷陈奶奶家的木窗朽坏,换一套仿古窗扇要五千多,对于靠养老金过活的老人来说,这笔开销相当于半年的生活费。“补贴能按时发吗?”张婶凑上来问,手里的抹布拧出了水,水珠滴在青石板上,与晨露融在一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被“取消补贴”的话吓住了。“只要配合复核,补贴下周就到账。”西装男故意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围观的街坊,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要是纳入开发拆迁,补偿款还能在市场价基础上上浮15%,这可是最后机会。”人群里立刻起了骚动,有人悄悄拉着家人的胳膊嘀咕,嘴唇动得飞快;有人低头盘算,手指在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原本对核查抵触的情绪,渐渐被“补贴”“补偿”的字眼搅得松动,像被雨水泡软的土墙,轻轻一推就可能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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