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凝在窗棂上,林飒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她披衣下床,推开窗一看,沈砚正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把锯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着去年冬天冻枯的枝桠。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把灰布褂子染成了淡金色,左臂那道从黑风口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慢点锯,别伤着新抽的芽。”林飒倚在门框上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砚回过头,眼里漾着笑意:“知道,这架葡萄是你去年亲手栽的,比啥都金贵。”他放下锯子,指了指墙角,“你看,凤仙花籽发了,冒出点绿芽儿。”
林飒走过去,果然看到竹篱笆边钻出几丛嫩黄的芽,像撒在土里的星星。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芽尖,露水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等开了花,给丫蛋染指甲,红通通的才好看。”
“陈娃肯定又要吵着也要染,”沈砚笑着说,“那小子昨天还偷拿秀莲的胭脂,抹得满脸都是,被李铁柱追着打了半条街。”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接着是小王的大嗓门:“沈队!林同志!上学堂的娃们到齐了,就等你们开门呢!”
石矶镇的学堂就设在老槐树下,几张木板拼在一起当课桌,孩子们自带的小板凳高矮不一,却摆得整整齐齐。老秀才端坐在最前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线装的《三字经》,见沈砚和林飒过来,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今日便开始开蒙。”
沈砚搬了张长凳坐在孩子们后面,林飒则在一旁给孩子们分发新裁的纸和削好的铅笔——这些纸笔是从县城鬼子据点缴获的,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还印着日文,被她细心地用牛皮纸包了起来。
“先学写自己的名字,”老秀才的声音抑扬顿挫,“陈娃,你先来。”
陈娃怯生生地站起来,走到石板前,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颤。他的爷爷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走的时候拉着沈砚的手,让他一定教陈娃认字。沈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陈望”两个字:“望,是希望的望,爷爷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看着这世道越来越好。”
陈娃的眼泪掉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却用力点了点头,跟着沈砚的笔迹,又写了一遍。
轮到丫蛋时,小姑娘倒是不怯场,拿起铅笔就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惹得大家都笑了。秀莲站在学堂外,看着女儿的样子,眼里闪着泪光——当年在陈家坳,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丫蛋能像城里姑娘一样识文断字,如今总算实现了。
一上午的时光在朗朗的读书声中溜走,孩子们放学时,小王扛着个大木盆跑了过来,里面装满了刚从河里捞的鱼,蹦跳着溅起水花:“沈队,今晚加餐!我跟李铁柱去河里下的网,这鱼肥着呢!”
“正好,”林飒笑着说,“前几天腌的咸菜好了,炖鱼正合适。”她转头对沈砚说,“你去把赵大叔请来,他那腿疾冬天犯得厉害,炖点鱼汤补补。”
沈砚刚走,老秀才就拄着拐杖过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林丫头,你看这是我昨夜写的,关于重建石矶镇的章程,你和沈小子琢磨琢磨。”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详细写着要修水渠、建谷仓、开染坊,甚至还规划了要在老槐树下搭个戏台,逢年过节请戏班来唱几天。林飒看着那些字,心里暖烘烘的:“老先生想得真周到,等沈砚回来,我们就召集大伙商量。”
“这世道啊,总算能喘口气了,”老秀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去年鬼子烧镇的时候,我以为这老槐树都保不住了,没想到……”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有血性,把日子又给抢回来了。”
林飒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黑风口的雪地里匍匐前进,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日子;想起沈砚胳膊流着血,却笑着说“没事”的样子;想起小王抱着炸药包,喊着“炸开花”冲出去的背影。那些刻在骨头上的旧痕,此刻都成了眼前新绿的养分。
傍晚的鱼汤炖得奶白,香气飘满了半个镇子。赵大叔喝着汤,指着自己的腿说:“这鱼汤真管用,感觉比去年利索多了。等天再暖些,我就带着大伙去修水渠,去年那场大水冲坏的田,得赶紧补上。”
“我去打石头!”李铁柱瓮声瓮气地说,“我力气大,保证把水渠砌得结结实实。”
小王抢着说:“我去放哨!免得有野兽来捣乱!”
沈砚看着热闹的场面,举起碗对大家说:“这杯敬老槐树,也敬咱们自己。从今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把石矶镇建得比以前更像样!”
“好!”大家齐声应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夕阳染红的天空。
饭后,沈砚帮着收拾碗筷,林飒坐在槐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陈娃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丫蛋凑在旁边看,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两棵依偎着的小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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