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石矶镇被蝉鸣泡得发胀,学堂后墙的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沈砚蹲在竹篱笆边,手里拿着把修枝剪,咔嚓咔嚓剪掉疯长的枝桠——自打上次布庄订了五十匹“雨荷纹”布,绣坊的媳妇们天天忙到点灯,连带着这篱笆都没人顾得上修,枝蔓都快缠到学堂的窗棂上了。
“沈叔,沈叔!”陈娃抱着本算术册,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手里的铅笔头在册子上戳出个小洞,“这道题我算不对,林姨说您会教我!”
沈砚放下剪刀,接过算术册。册子里的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被涂得黑乎乎的,只剩下个“5”字露在外面。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框:“你看,鸡兔同笼,共有10个头、28只脚,咱们先画10个圈当脑袋……”
陈娃的小脑袋凑得极近,鼻尖快碰到地面,忽然“呀”了一声:“我知道了!鸡有6只,兔子有4只对不对?”他抢过石子,在地上飞快地画着,“6只鸡12只脚,4只兔子16只脚,加起来正好28只!”
沈砚刚要夸他,就见林飒端着个木盆从绣坊出来,盆里晾着刚染好的蓝布,被风一吹,像面小小的蓝旗子。“算对了就快去背书,”她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往沈砚手里塞了块冰镇的酸梅汤,“张婶说你昨天背《三字经》卡壳了,再不去练,等会儿先生要罚你抄了。”
陈娃吐了吐舌头,抓起算术册就往学堂跑,路过篱笆时还不忘回头喊:“沈叔晚上教我扎风筝!”
“回来再看,”沈砚扬声应着,喝了口酸梅汤,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蝉鸣带来的燥热压下去不少,“这布染得真匀,比上次那批亮堂。”他伸手碰了碰蓝布的边角,染料的气息混着艾草的清香——林飒说在染缸里加把艾草,能让颜色更鲜亮,还能防蛀虫。
“秀莲她们新琢磨的法子,”林飒蹲在他身边,捡起片被风吹落的蓝布碎角,“说加点栀子花粉,能泛点青蓝色,布庄的人肯定喜欢。对了,下午县城布庄的掌柜要来,说是想看看新花样,你说咱们绣点啥好?”
沈砚看着篱笆外的菜畦,茄子紫得发亮,黄瓜顶着嫩黄的花,忽然指着墙角那丛凤仙花:“绣这个咋样?凤仙花泼辣,好养活,石矶镇家家户户都种,看着亲切。”
林飒眼睛一亮:“我看行!再在花底下加只蚂蚱,活灵活现的。”她起身要往绣坊走,又被沈砚拉住。
“别急,”他从篱笆上摘下朵紫色的牵牛花,别在她发间,“先歇会儿,刚染完布,看你额头上全是汗。”
林飒摸了摸发间的花,脸颊微红,却没摘下来,只是从木盆里捡了块湿布,踮脚给他擦了擦脖子:“你也别总蹲在太阳底下,等会儿中暑了。”
午后的蝉鸣更盛,绣坊里却凉快得很——沈砚前几天在房梁上挂了个自制的竹扇,用绳子牵着,谁脚边踩个踏板,扇叶就慢悠悠转起来,带起一阵风。张婶她们围坐在长桌旁,手里的绣花针在蓝布上翻飞,针脚细密得像雨后的蛛网。
“林妹子,你看我这凤仙花的花瓣,是不是太圆了?”王嫂举着绣绷问,针还别在布上,像只停在花上的小蜜蜂。
林飒走过去,拿起绣花针在花瓣边缘挑了两针,弧度立刻变得灵动起来:“你看,稍微收点尖,就像被风吹得有点卷边,更活了。”她示范着绣了两针,“蚂蚱的腿要绣得细点,关节处留个小空白,才像在蹦跶。”
“还是林妹子手巧,”张婶啧啧称奇,“我这老花眼,绣个花瓣都手抖,更别说蚂蚱腿了。”她放下绣绷,端起桌边的粗瓷碗喝了口绿豆汤,“说起来,下午布庄掌柜来,要不要准备点啥?我家那口子说县城人讲究,得摆上咱石矶镇的特产。”
“我早上蒸了槐花糕,”林飒笑着说,“还让沈砚去河里捞了些小龙虾,晚上炒个麻辣的,让掌柜尝尝鲜。”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小龙虾捞了半桶,个个张牙舞爪的,够不够?”
众人往外一看,都笑了。沈砚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手里拎着个木桶,桶里的小龙虾正噼里啪啦乱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他身后跟着赵大叔,扛着串刚摘的野葡萄,紫莹莹的挂在枝上,看着就甜。
“够了够了,”秀莲从绣坊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没绣完的布,“我刚数了,正好三十只,够掌柜和跟来的伙计吃了。”她眼睛瞟着沈砚手里的桶,“快放水里养着,别让它们爬出来了。”
沈砚把木桶放在井边,又去搬赵大叔肩上的葡萄:“这葡萄甜不甜?我看陈娃他们盯着流口水呢。”
“甜!刚在山坳里摘的,熟得正好,”赵大叔把葡萄挂在屋檐下,“布庄掌柜要是识货,肯定知道这野葡萄金贵,城里买不着。”他凑近林飒,压低声音,“我让我家那口子杀了只老母鸡,炖在灶上呢,等会儿端来,给掌柜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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