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时疫爆发得又猛又重。
一爆发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太女也成婚了，太女卿就是何好男。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小皇孙女。
陛下给她起名叫萧时葶。
时葶，停止各种天灾人祸。
原本是在停和婷中间考虑，但是在朝臣劝说下，还是换了一个字。
这四年，总是各种天灾人祸。
起初只是黄州那处有时疫，到后面蔓延到四处。
包括往下的云州新州榆州。
好不容易止住了，又出了更加严重的病情。
之后，邕州和江宁又爆发水患。
北疆那边有一支小队乘机打着北漠旧国的名头起义。
暗涌之下，云州还在和时疫抵抗。
四年了，这四年死了好多人。
文易一步步往下，从青州知州到临州知州，再到云州知州。
每跑一个死一个，她就往下一次。
渐渐接近到时疫最严重地带。
这天，她来到赈灾棚。
见到某个身影，她一愣。
随即看到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她过去搭把手。
老人不停点头喃喃着谢谢，文易看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等到收回视线，那边还在继续。
萧遥正在医治一个小孩子。
文易不懂这些，她只会搭把手搬东西或者指挥。
现在爹娘在邕州，她也没什么能做的，便站在身后看他扎针的手法。
有些眼熟。
毕竟是师承娘亲的。
时疫这几年，她对萧遥倒有些改观。
但是毕竟他曾经也那样不择手段对待过她，叫她去毫无芥蒂和他交流又不可能。
只是……看着孩子眼睛亮亮看着萧遥，“谢谢叔叔。”
他蹲在地上拍拍小男孩的肩膀，“去吧，找你娘亲去。”
她低头抿唇，“萧遥，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清守。
萧遥本来就蹲着，手肘搁在膝盖上，手腕微晃，手掌低垂着也跟着微晃。
闻言，手顿住。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什么。
但是还是故意不应，没回头自己低头挑眉笑笑，“我是王爷，为他们做事不是应该的吗？”
“我指的不是他们。”
她说的是陆清守。
这些年，她也好，萧遥也好。
其实总是要回京叙职的。
——萧曌嵘无疑是个好皇帝，这些年，因为时疫的缘故，到处需要人手，特别是行医者。
陛下放下忌惮，力排朝廷众议，封安王为随医。
给萧遥很大的自由。
当然，有了职责在身，他总是需要回京叙事。
她也是。
尽管每次进京，所有人恨不得离她八尺远。
她鼻口带着面纱，萧曌嵘也总是亲自接见。
每每回京，她也还是会尽力抽出时间去中宫看一眼。
他还是那样年轻。
还是那样病重。
娘亲为时疫奔波，爹爹自然跟着，没时间管陆清守。
是啊，一个在京城安稳度日的皇后，怎么可能比得过黎民苍生。
文易知道的。
这次她无法再任性要爹娘帮他。
因为她自己也见识过时疫带来的水深火热。
每每回去，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虚弱也毫无办法。
但怎么也没想到萧遥还会管，从四年前那次他在她之后溜进中宫给他把脉之后。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文易突然开口。
萧遥没回答。
文易自知无趣，扯了扯嘴，准备转身继续去忙。
他却站起来。
将针袋装进药箱，侧过脸看她，一脸坏笑，“为了下辈子还能碰到你。”
文易没想到会换来这样一个嬉皮笑脸的答案，她脸色一沉，“滚。”
说着，转身就要走。
萧遥跟在她身后，挑眉笑笑，“你们越烦我，我越缠上来。姐姐你不知道吗？”
久违的称呼让她觉得像被一直伏贽许久的蜘蛛爬上背，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看她紧绷的背影，萧遥停住脚步：文易啊文易，下辈子，我想看你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再次流泪，我希望是你得偿所愿的释怀。”
“呵。”她没停，眼眶酸涩。
不可能的
她永远也得不到得偿所愿。
起初，她求自由而叛逆，后来，她求那人看她一眼。
再后来……她只求他平安。
可是，次次不如意。
她叛逆换来失去了他，他还过得不幸福；后来，他们以夺嫡为目标，时近时远。
再后来……病痛渐渐夺走他的健康。
看着她微颤的肩膀，萧遥低头时有些沉默。
下定决心般，还是追了上去。
他当然知道文易并没有原谅他当年对她的所作所为。
但是他还想说话，“你有没有觉得我和师祖的师傅很像？”
文易没回答。
他就自言自语，“寒山先生是前今朝上邑公主的独子，带着尴尬的身份身处前朝和今朝之间，而我身处男女帝王之间。我们都是一些陈旧思想里的正统。”
“难道你要造反？”文易吸着鼻子，不安好气。
虽然她可讨厌萧曌嵘了，但是若是萧遥有这个想法，她也一定会站在她那边的。
她很确定。
她先是女帝之下都臣子，才能站在这里。
萧遥没回她，只是自顾说起来，“你说当年寒山先生看见那么多前朝新朝的人，心思各异偷偷找上他时，他是什么想法？”
“你是猪吗？”文易有些不安好气，没忍住还是出口反驳，“他都躲进深山，不就是不想和朝堂有关联吗？”
“是呢。”见她终于回话，他抬了抬眉，耸耸肩语气有些无奈，“我现在终于体会到寒山先生的处境了。”
体会到这种在新旧更替的极端之间，带着敏感的身份的感受了。
像一个闭合的环。
最终，寒山先生闻仁道收了闻人观为徒，闻人观收了顾明臻为徒，顾明臻收了萧遥为徒。
最后的最后，他站在新旧更替之际，用上一个新旧交替的人毕生所学的医术，站在闻仁道当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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