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秋来得很准时。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他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两名助理,一个抱着装订精美的商业计划书,一个提着装有楼盘模型的硬箱。
秘书把人带到市长办公室门口时,沈建秋先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的笑已经换成了克制的委屈。
楚天河没有把他请到沙发区,只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沈总,有事直说。”
沈建秋的笑淡了一点,但还是坐得很稳。他把商业计划书推到桌上,封面上印着“万鼎东岸城市综合开发示范项目”。
“楚市长,万鼎来江城,是带着诚意来的。”他翻开第一页,指着里面的效果图,“东城区老旧、配套不足、城市形象落后,我们用市场化方式引入优质住宅、商业街区和教育配套,能拉动固定资产投资,增加税收,也能提升江城对外形象。”
楚天河没有翻效果图,只看着他:“你要说的不是规划,是这两天市里查了你的认筹款、车队和合同。”
沈建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叹了口气:“楚市长,任何大型项目推进过程中都会有瑕疵。销售人员话术不严谨,施工车队管理粗放,这些我们都可以整改。但现在各部门一起上,银行停贷、住建检查、交警扣车,外界会误以为江城在打压民营投资。”
“误以为?”楚天河把一份超载检测单放到桌面,“核载二十吨,实际接近四十吨,闯高新区限行路,差点把江重通勤车挤下立交。你管这叫管理粗放?”
沈建秋抿了一下嘴:“事故没有发生,我们愿意赔偿相关损失。”
楚天河声音沉了些:“人没死,不是你万鼎可以讲价的理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建秋身后的助理下意识低头,手里的模型箱碰到椅腿,发出一声轻响。
沈建秋吸了一口气,把话题拉回计划书:“楚市长,江城要发展,不能只靠老厂房和重工业。房地产是现代城市的发动机,土地出让金、建筑业税收、商业消费、银行按揭,都会带动GDP。万鼎东岸如果被迫停下,东城区今年投资指标会很难看。”
楚天河这才拿起计划书,翻到资金测算页。
里面写着一期投资十六亿元,带动上下游产值三十亿元,新增地方税费一亿二千万。
他把那一页转向沈建秋:“你们项目公司实缴资本金六千万,三天后回流;土地首付款八千万,只交三千万;五千万助学捐赠,准备从认筹款和贷款里出。沈总,你拿别人的钱填自己的投资表,还好意思跟我谈十六亿?”
沈建秋脸色终于变了。
“楚市长,房地产行业通行做法就是滚动开发。资本金短期调度、土地款分期、预售回款建设配套,这些在全国都很常见。不能因为万鼎规模大,就把正常商业模式说成问题。”
楚天河没有提高声音:“通行,不等于合法;常见,不等于江城要给你盖章。”
沈建秋的手指按在计划书边缘,指节发白。
他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楚市长,我说句不太中听的。江城现在刚有点工业起色,财政并不宽裕。万鼎这样的企业愿意来,愿意投钱,愿意帮你们建学校,很多城市求都求不来。您如果把门槛设得太死,投资会去别的地方。”
楚天河抬眼看他:“你是在威胁江城撤资?”
“不是威胁,是市场选择。”沈建秋语气也硬了起来,“资本看重效率。如果一个地方审批反复、政策不稳定、媒体和执法部门天天盯着企业,谁还敢来?”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见远处江重厂区的烟囱,冬日里的烟气不浓,却一直往上冒。更远处是高新区正在修的道路,几辆满载零部件的货车排队进厂。
他回过身,指着窗外:“沈总,江城的底气,是工人干出来的机器和芯片,不是你们用老百姓存款炒出来的水泥。”
沈建秋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楚天河把万鼎售楼部宣传单丢到桌上:“你拿公办学校当售楼招牌,把还没确定的学区写进银行评估;你让销售教客户刷流水,把认筹款放在监管之外;你拿VIP房票送给审批链上的人,再让超载泥头车挂着假通行证上路。你说这是城市建设?”
沈建秋站了起来,声音压着怒气:“楚市长,您这样定性,对万鼎不公平。学校配套是区里谈的,评估报告是第三方做的,车队是分包单位管理,销售话术也不是公司董事会授权。您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扣到万鼎头上。”
楚天河看着他:“你现在把责任切得很干净。到要贷款的时候,学校是万鼎的配套;到出问题的时候,学校是区里的口径。要赶工期的时候,车队是万鼎的进度;出交通险情的时候,车队是分包的管理。沈总,便宜都归你,责任都归别人,江城没有这种生意。”
沈建秋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助理想开口,被他抬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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