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在ICU住了整整四天。
转入普通病房那天,她终于醒了过来。
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伤势,而是抓着护士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小姐……她怎么样了?”
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安抚了好半天才让她松手。
“你说的是姜今安吧?就在隔壁病房,早就醒了,情况稳定。”
朵朵绷了好几天的脸终于松下来,仰在枕头上,眼眶红了一圈。
祝椿和姜今安接到电话后赶到病房时,朵朵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惨白的,但精神比预想中好不少。
看到姜今安完好无缺地走进来,朵朵嘴唇抖了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挣扎着要撑起身子。
“朵朵姐!”
姜今安快步上前。
祝椿一把按住朵朵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伤口还没好,别乱动。”
“我没事……”
朵朵抹了把脸,目光在姜今安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
像是确认她身上每一处都完好,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今安在床边坐下,握住朵朵的手。
两个人都红着眼,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祝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没急着开口。
过了几分钟,朵朵自己先说话了。
“你们应该有很多想问的。”
姜今安点点头。
祝椿端起保温杯递过去。
“能说就说,说不动就歇着。”
朵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我原名叫杜朵。十八年前就在姜家做事了。”
她目光落在姜今安脸上,语气很轻。
“你那时候才三岁,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摔了就哭,哭完又跑。”
姜今安怔住。
她对三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厉害,但听到这话,心口酸得不行。
朵朵继续说下去。
“你妈妈,真正的周雅琴,对我有救命之恩。”
原来当年杜朵家里要把她卖了,给她哥换彩礼。
年仅十三岁的杜朵走投无路,被人追得差点跳河。
是周雅琴把她从桥上拉下来,安排她到姜家,管吃管住,还送她读书。
等到大学毕业之后杜朵毅然决然进入姜家当保姆。
周雅琴给她的工钱比行情高出一截,逢年过节还额外给红包。
“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施舍你的人,”朵朵说,“她会坐在厨房跟我一块择菜,说朵朵你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
姜今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十五年前出了车祸,我当时在老宅带孩子,消息传来的时候,天都塌了。可是先生和夫人却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没过几天,就辞退了所有旧佣人。”
朵朵攥了攥被角。
“包括我。”
祝椿问:“你那时候就发现不对了?”
朵朵用力点头。
“脸是一模一样的。但太太以前从来不吃葱,新来的这个,大葱蘸酱吃得喷香。太太习惯用右手开门,新来的这个,每次都用左手。太太说话轻声细语,新来的那个,一急起来满嘴……”
她顿了顿,措辞斟酌了一下:“满嘴乡音。”
祝椿心想,王翠花本来就是村子里出来的,装了十五年贵妇,也不可能装得天衣无缝。
“你没报警?”姜今安问。
朵朵苦笑了一下。
“怎么报?跑到派出所说,警察同志,姜太太是假的,有人杀了真正的太太,换了张相同的脸?”
她摇头。
“活人站在那里,脸一模一样,指纹一模一样,谁相信我?”
祝椿没说话。
换皮术这种东西,放在普通人的认知里,确实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选了另一条路。”祝椿说。
朵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去别的人家做了三年保姆攒经验。后来看到姜家重新招人的消息,我就去应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祝椿听得出来,一个小姑娘隐姓埋名、从头开始攒资历,再一步步通过层层筛选重新回到仇人身边。
这条路走了多久,吃了多少苦,不是几句话能讲清楚的。
“就这么……又进去了?”
姜今安难以置信。
“进去了。”朵朵说,“他们换了所有旧人,根本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再说,我也老了不少。”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
祝椿靠在椅背上,盯着朵朵看了好几秒。
这个女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不懂术法,不懂玄学,手无缚鸡之力。
但她在虎口里待了十几年,愣是没暴露。
“你在里面这些年,看到过什么?”祝椿问。
朵朵的表情变了。
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看到过很多次。”
“夜里,两三点钟,他们以为我睡了,就会去地下室。我从门缝看过,地下室的灯是红色的,他们在里面念念有词。墙上画着圆圈,圈里面有字,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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