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回到家,苏清禾窝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翻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曲库。
从肖邦翻到李斯特,从流行翻到古典,最后挑了一首让江澈有些意外的曲子。
久石让的《那个夏天》。
就是《千与千寻》的插曲。
“为什么会选这首?”江澈看到曲名之后偏过头看她。
苏清禾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乐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我的第一任钢琴老师从基础开始教我,一直教到我可以熟练演奏完整曲目,她人真的很好很细心,我很喜欢她。”
苏清禾说话的声音很轻,眼神也随着回忆逐渐变得哀伤,“后来她走了,苏家给我换了钢琴老师,我也就再也没弹过这首曲子。”
江澈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苏清禾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江澈。
“所以我想弹这个,不是为了给台下两三千人听,就是想弹给自己听,弹给她听。”
“让她看看,当初那个连琴凳都够不着的小丫头,现在已经能站在很大的舞台上表演了。”
江澈亲了亲她的额头,“好,那就弹这个,弹完了让刘叔给你录下来,以后咱们在家也经常弹。”
苏清禾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刘安平就派人把钢琴送到了别墅。
搬家公司的人把钢琴送进了二楼的一间空客房,苏清禾站在旁边全程监工,指挥他们调整位置的语气比军训的时候还认真。
“再往左边挪一点,对对,就这个位置。”她比划着墙面和钢琴之间的距离,“靠墙太近声音会闷,留个二十公分刚好。”
江澈靠在书房门框上看她忙活,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看了半晌才懒洋洋地开口:“苏老师,要不要再拿个卷尺量一下?”
苏清禾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搬家工人走后,苏清禾在钢琴前面坐下来,掀开琴盖,伸出手指按了几个音。
琴声清脆干净,在书房里回荡开来。
苏清禾闭上眼睛又按了几个音,脸上的表情很是陶醉。
就像是在品尝一道很久没有吃过的菜。
“音倒是很准。”她睁开眼满意的点点头,看向江澈问道,“你有让调音师提前调过嘛?”
“嗯,送之前就请了两名不同的调音师分别调了两遍,肯定不会有错的。”
江澈走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神里带着鼓励看向她,“试一段?”
“好。”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把双手重新放在了琴键上。
起手是一段极其轻柔的引子。
左手在低音区缓缓铺开和弦,右手的旋律线像一条透明的丝线,从琴键表面一点点被拉扯出来。
前几个小节她的指法还有些迟钝,偶尔会在换指的时候顿上半拍,节奏也不够匀称。
毕竟是太久没碰过琴了,肌肉记忆还没完全苏醒过来。
但苏清禾没有停。
她闭着眼睛,让手指自己去找那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位置。
一遍,两遍,三遍。
到了第四遍的时候,那些生涩的棱角已经被磨去了大半。
旋律开始变得流畅连贯,音符与音符之间的衔接不再有突兀的断裂感。
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整个人逐渐沉进了音乐里。
指尖在琴键上走出一条行云流水的轨迹,高音区的主旋律干净得像夏天午后的一阵风,从窗帘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阳光被晒暖之后的温度。
苏清禾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坐在琴凳上够不着踏板,老师就在踏板上面垫了一块木板,让她的脚能踩得到。
那个老师姓什么来着?
姓谢。
谢老师。
谢老师总是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说话慢悠悠的,从来不凶她。
她弹错了音,谢老师就把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来,重新放到正确的琴键上,然后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苏清禾的指尖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长音,尾韵在房间里悠长地震荡着。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谢老师,你看到了吗。
那个连琴凳都爬不上去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可以坐在这架很大的钢琴前面,把你教给我的第一首曲子完完整整地弹下来了。
旋律行至中段,情绪开始起伏。
苏清禾左手的和弦从简单的三和弦变成了带挂留音的进行,低音区的共鸣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上来,托着右手的高音旋律往更辽阔的地方铺展。
她整个人的状态跟五分钟前判若两人。
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手腕的发力点精准而柔韧。
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翻飞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像是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穿行,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恰到好处。
苏清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椅子上已经空了。
旋律推进到副歌段落的高潮处,右手连续的八度大跳让整首曲子的情感一下子被拔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钢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饱满而清亮。
就在苏清禾的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高音的时候——
一阵小提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琴弓擦过琴弦,拉出一个悠长的长音。
音色温暖浑厚,带着一丝微微的颤音,像是某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招了招手。
苏清禾神情微微一怔,随即倏然睁开了眼睛。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门口。
他的左手托着一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右手持弓,琴弓至于弦上,蓄势待发。
此时江澈身上穿着的还是睡衣,头发也有些松散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显得姿态随意且不修边幅。
但是他拉出来的那段旋律一点都不敷衍。
《那个夏天》的副旋律线缓缓响起。
小提琴的声音从钢琴的主旋律下面生长出来,不喧宾夺主,也不卑微退让。
两条旋律线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交汇点相遇,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流速和方向,却在交融的那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和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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