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
苏清禾呆坐在琴凳上,手指还保持着按键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那个夏天》的副旋律线虽然不算复杂,但要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即兴加入,并且让两条旋律的和声关系始终保持和谐,这需要对曲子的结构烂熟于心。
他是真的记得这首曲子。
而这首曲子,江澈上一次练习和演奏的时间是在四年前,也就是他们还在乐团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刚刚成为朋友,中午的闲暇时间,她拉着他单独练习了这首曲子。
但仅仅是作为娱乐和消遣而已,并不是为了什么重要的演出而做出的准备。
可时隔多年,他不仅没有忘记,而且熟练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年。
苏清禾的鼻尖不由得泛上了一股酸涩。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
这一次她没有从引子弹起,而是直接切入副歌段落,用比刚才更饱满的力度重新演奏了起来。
江澈的琴声紧随而至。
两人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默契,苏清禾在高音区每落下一个长音,江澈的小提琴都会恰好从低把位翻上高把位,以一个泛音的轻盈姿态稳稳接住她的尾韵。
分毫不差。
苏清禾嘴角终于按捺不住地翘了起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她把双手轻轻从琴键上抬起,随即转过头看向门口。
江澈也正好把小提琴从肩上放下来,直直迎上少女投来的目光。
江澈把琴和弓搁在旁边的矮柜上,走过来在苏清禾身边重新坐下。
随后打趣着问:“怎么样苏老师,这个伴奏还满意么?”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满意倒是满意,就是你这个形象太糟糕了,头发不梳衣服不扣,站在台上拉琴像什么样子。”
“我又不在台上表演,”江澈捉住她作乱的手,“我就在家里陪你练练,上台的又不是我。”
苏清禾眨了两下眼,有点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好了咱们两个一起编个节目吗?你不跟我一起上台?”
“我只是说了要一起编排节目,又没说要一起上台。”江澈语气理直气壮。
“可是你下午明明说的是‘咱们合奏’呀。”
“合奏是在家里合奏,上台是你一个人上台。”
江澈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扳直放在琴键上,“清禾,迎新晚会咱们高中也有,每年呢上去弹钢琴的人也都有三四个,你应该还记得吧?”
苏清禾乖乖点头,“嗯呐,我记得。”
江澈继续说道:“去年的迎新晚会,我们隔壁班有个女生弹了一首肖邦,结果弹完之后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你觉得是为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因为大家觉得她弹得不好?”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但之所以大家会觉得她弹得不好,在我看来是因为她没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换句话说就是曲子没有灵魂。”
江澈的语气罕有地认真,“她弹肖邦是因为老师告诉她这首能拿高分,不是因为这首曲子对她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技术再好也只是技术,下面坐着的观众也许不懂音乐,但他们能感受到台上的表演者有没有倾注真实的感情。”
他把苏清禾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到自己掌心里握紧。
“但你不一样。”
“你弹这首曲子是为了谢老师,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当年坐在琴凳上够不着踏板的小丫头。”
“你有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你注定会获得成功。”
“所以,这个舞台只能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能抢。”
苏清禾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从琴凳上站起来,伸手合上了钢琴盖板。
“行吧,那就我一个人上。”
她的嗓音恢复了一贯的轻快,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住的鼻音,“不过周五晚上你必须坐在台下第一排,让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你要是敢坐到后面去,回来之后有你好果子吃。”
苏清禾握紧了粉拳在江澈面前作势挥了挥。
江澈配合着举手敬礼,“遵命,苏老师!”
……
周五晚上,京大大会堂。
距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能容纳三千人的大会堂此时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
新生们穿着各自学院的院服按区域就座,各色院服在场馆里分成了几块泾渭分明的色区。
刚好经管学院的区域被分配在了最前排的一片地方,于是江澈宿舍和苏清禾宿舍的八人便占据了这片区域第一排的位置。
许文彬对今晚的迎新晚会期待的不行,手里举着刚从入口处领的荧光棒,一边敲宋明轩的肩膀一边朝舞台方向张望:“哎老宋,你帮我看看节目单,清禾姐的节目排在第几个?”
闻言,宋明轩推了推眼镜,随后把节目单从兜里摸出来,就着场馆里不算太亮的灯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嗯……第八个,前面有两个独唱、一个街舞、一个小品、一个诗朗诵,还有一个学姐弹琵琶和一个小提琴独奏。”
“小提琴独奏?”许文彬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的江澈,“对了老江,你之前不是说你也会拉小提琴吗?今天怎么不上台给清禾姐伴奏啊?”
江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机锁了屏放进裤兜里:“她不缺伴奏,她缺一个能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看她弹琴的人。”
许文彬被这句话噎得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痛苦地闭上眼把头扭向另一侧。
他就是嘴贱,非得多问一句。
这下好了,无形之中又被塞了一把狗粮。
林汐坐在许文彬旁边,今天穿了件牛油果绿的T恤,衬得她整个人很是活泼。
她探出身子越过许文彬朝苏清禾的位置看了一眼,苏清禾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清禾呢?”
“后台化妆间呢,”沈诗语替不在场的苏清禾回答,“她不是有节目吗,听江澈说她下午四点的时候就去准备了。”
“四点?这么早?”林汐瞪圆了眼,“那我待会儿得好好看看她到底准备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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